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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Recipe, My Reve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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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我和闺蜜合伙开了20年饺子馆
00:02108种馅料配方
00:04从第一种到第一百零八种
00:05全是我一个人研发的
00:07营业执照上写的是它的名字
00:09它跟所有人介绍我
00:10我叫孙玉华
00:12今年48
00:1320年前我刚离婚
00:14兜里掏干净凑了一万五
00:16和闺蜜刘美芳各出一半
00:18在城南租了个40平的门面
00:20开了这家饺子馆
00:21当时我信用纪录不好
00:22营业执照只能登记在它名下
00:24它说
00:27我信了
00:55一信就是20年20年里我研发了108种馅料三鲜白菜猪肉茴香鸡蛋是基本功酸菜鱼藤椒牛肉松茸鲜虾是我翻了上百次配比才定下来的招牌每一种馅料的配方多少克盐什么时候放姜汁花椒油炸到几成热再淋肉馅顺时针角多少下上进全部记在我的笔记本里那个笔记本锁在我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刘美芳从来没翻过她觉得不需要她说过一句话说了不止一次
01:22后厨那点事不就是包饺子吗我的一天是这样的凌晨4点5时闹钟响我住在店后面的隔间里说是隔间就是用石膏板隔出来的一块地方放了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衣柜墙上定了个挂钩挂围裙没有窗户开灯才分的清白天黑夜5点到后厨先把头天晚上泡发的木耳香菇粉调过一遍水然后和面50斤面粉分三盆加水揉透饧面这活废膀子
01:48我右肩的鸡剑岩就是这么来的阴天下雨抬不起胳膊6点开始调线这是最关键的环节当天要出什么线几种线每重备多少斤全在我脑子里调线的过程我不让任何人进后厨不是我小气是配比精确道客旁边有人说话我会分神店里后来陆续请过三个帮工他们会赶皮会包但调线这一步从来只有我一个人做我调好了分装到不锈钢盆里他们按我分好的量去包
02:14没有人知道完整的配方一个都没有刘美芳负责什么呢前厅收银采购食材对接供货商签租约跑税务说实话这些是他确实干的利索他嘴甜脑子活跟供货商砍价能砍到骨头里跟房东续约从来不吃亏店里的账目他管进货的钱他出面谈税务的是他去跑我不擅长这些我初中毕业算账算不明白跟陌生人打交道也犯处所以最开始那几年
02:40我们确实是好搭档他管外面我管里面每个月的利润五五分他算清楚了把我那份用信封装好写上日期和金额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那时候我月入大概三四千后来店越做越好涨到了六千到八千我每个月留一千块零用剩下的全打给在老家读书的女儿到今天我银行卡里的余额是三万八千二百块四十八岁包了二十年饺子这是我全部的积蓄而刘美芳呢
03:07他在城东买了一套两居室全款他跟我说过这些年攒下来的够了我替他高兴真心的我没想过他存的钱为什么比我多这么多我觉得他管着账精打细算是应该的可我没注意到一件事这二十年来租约上是他的名字税务登记是他的名字供货商合同是他的名字在所有对外的文件上这家饺子馆只有一个主人我的社交圈很小离婚后我一个人从老家到了这座城市除了刘美芳没有亲人
03:34女儿在省会读大学一年回来两三次我的朋友就是店里的帮工和常客刘美芳是我最亲的人比亲姐妹还亲这话我说过不下一百遍每次都是真心的当年我离婚净身出户带着一个八岁的闺女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是刘美芳说玉华咱俩一起干吧我看好饺子管这个生意开业头三年我没租房子就住在店里折叠床是他搬来的被子是他从家里拿的冬天后除冷他给我买了一个小太阳取暖器
04:02他对我好不好好真的好可好这个字后来慢慢变了味怎么变的呢不是一天变的是一点一点的像老墙上的裂缝你每天看着他觉得没什么有一天整面强塌了你才发现裂缝早就从顶裂到了底第一条裂缝大概是第五年那年有个常客夸饺子好吃说你们老板娘手艺真好刘美芳在前厅笑着说谢谢谢谢我们家祖传的手艺我在后厨听见了手顿了一下祖传的手艺我姓孙他姓刘
04:29这手艺跟他家有什么关系但我没说什么我想他在前厅招呼客人吗随口一说算了第二条裂缝是第八年那年我研发出了松茸鲜虾线用的是干松茸泡发后切碎和鲜虾人一起调加一点点白胡椒和料酒鲜得能把眉毛掀掉这个线一推出来店里直接排队排到了马路上有个美食博主来探店要采访老板刘美芳坐在镜头前聊了半个小时他说这个松茸鲜虾线
04:56是我们反复试了好多次才定下来的我们这个词我听着本来挺舒服的可后来视频发出来标题写的是探店开了八年的宝藏饺子馆老板娘留姐亲传秘方松茸现下献绝了从头到尾没有我的名字我跟刘美芳说美芳那个视频你能不能让他们改一下加上我他正在数钱投没台什么呀视频都发了再说你又不爱出镜我替你打个呼号吗他拿皮筋撒好一打钞票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05:21玉华你就安心包你的饺子外面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我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说的也对我确实不爱出镜可安心包你的饺子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进来不疼但拔不出去到了第十五年裂缝已经不是裂缝了有一次店里新招了个帮工小姑娘刚来第一天不知道规矩问刘美芳老板后厨那个阿姨是你什么人啊刘美芳在前厅擦桌子随口说了一句哎呀
05:50是我请来的老师傅包饺子一决跟了我好多年了跟了我不是跟我一起是跟了我那天晚上收了工我坐在后厨的案板边上手上沾着面粉愣了好一会儿我在想一个问题在刘美芳心里我到底是合伙人还是她请来的人但我很快就摇了摇头算了都十五年了计较这些干嘛它不是那个意思可能就是随口说的我起身去洗手水龙头的水冰凉冰凉的我手上有几道裂口是长年和面条线留下的冷水一浇
05:53发白 发紧一阵一阵的疼我把手缩回来抹了一层护手霜两块五一管的那种从批发市场买的一次买十管能用一年这双手调出了一百零八种馅料养活了一整个饺子管可在营业执照上他们什么也不是饺子管开到第二十年的那个月刘美芳做了一件让我热泪盈眶的事他在店里摆了一桌酒那天下午他早早关了店让帮工们把几张桌子拼成一个大桌
06:16一阵一阵的疼我把手缩回来抹了一层护手霜两块五一管的那种从批发市场买的一次买十管能用一年这双手调出了一百零八种馅料养活了一整个饺子管可在营业执照上他们什么也不是饺子管开到第二十年的那个月刘美芳做了一件让我热泪盈眶的事他在店里摆了一桌酒那天下午他早早关了店让帮工们把几张桌子拼成一个大桌铺上了红桌布
06:42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平时过年才用的那块桌上摆了八个菜一个火锅还有两瓶红酒常客们来了十几个帮工们也都在刘美芳站起来举杯眼眶红红的今天是咱们店开业整二十年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有一句话我编了二十年没有浴华又没有这个店他转过头看我声音有点哽咽他是我最好的搭档一辈子的姐妹全场鼓掌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小盒子打开
07:07是一条金项链不粗但亮闪闪的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饺子形状的吊坠我特意让人打他笑着说饺子这就是咱俩的命他亲手给我戴上我哭了哭得稀里哗啦我觉得这二十年的辛苦都值了什么营业执照什么老师傅都不重要了他心里有我这就够了那天晚上收拾完我回到阁间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金的他花了心思的我想
07:34要跟美方做一辈子姐妹第二天上午刘美方拿着一个文件带来到后厨玉华你忙完了看看这个我擦了擦手打开文件带里面是一份新的合作协议打印的整整齐齐还盖了一个什么事务所的章我从头看到尾第一行甲方店主刘美方第二行乙方核心员工孙玉华我的目光定在核心员工四个字上继续往下看分红比例甲方百分之六十乙方百分之四十原来的五五
08:00变成了六四协议末尾写了一行小字乙方不享有店铺经营权及资产储制权我拿着纸的手有点抖美方这个核心员工是什么意思咱俩不是合伙的吗刘美方坐在我对面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玉华你听我跟你说店面要重新装修这笔钱我出以后房租涨了也是我扛风险都是我的分红调成六四很合理吧可我当年也出了一万五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08:28她笑了笑把手里的笔递给我玉华做人不能太贪心你想想你来的时候什么样你来的时候什么样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低头看着那条金项链昨天的一辈子的姐妹今天变成了核心员工那条项链多少钱我不懂金价但我后来偷偷去金店问过按课重算大概三千块三千块买断了合伙人三个字我没签那个协议我说美方让我想想她也没催她端着杯子喝了口水
08:54站起来说行你想想不过玉华现在行情就是这样你出去打听打听请个厨师一个月才多少钱我给你四成够意思了请个厨师这句话我假装没听见那天晚上我躺在隔间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就是后厨凌晨的冰柜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有人在我耳边念经我跟自己说别多想了她就是嘴上不会说话装修确实要花钱人家承担风险多拿两成也说得过去我又想
09:22可当年我也出了一万五啊二十年的馅料全是我调的这个店没有我的配方能开到今天可转念又想我离了这个店能干什么呢四十六岁那年是两年前初中学历除了包饺子什么也不会出去找工作谁要一个四十六岁的中年女人算了四成就四成吧好歹比出去打工强我在黑暗中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闭上眼睛那天起我们的分红从五五变成了六四协议我最终签了她说我签也行反正执照是我的名字
09:49这就是个形式这句话让我手一抖赶紧签了不签连四成都没有了日子照旧过我照旧凌晨五点起和面条线包饺子管后除卫生我的膝盖越来越不好占了二十年的水泥地膝盖骨磨损严重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喀巴喀巴响帮工小李劝我去医院看看我说没事老毛病了去医院看一次少说几百块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四千我的手指关节开始变形了
10:16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向外突出握拳的时候何不容这是长年包饺子捏褶子留下的冬天最难受关节又僵又疼每天早上要用热水泡十分钟才能活动看眼睛也花了条线时看小秤上的刻数要凑很近才看得清我去市场花三十五块配了一副老花镜度数不太准但将就着用刘美芳看见了说哟你也戴上眼镜了老了老了说完笑嘻嘻地走了她不知道我为什么戴眼镜
10:44她从来没有凌晨五点进过后厨那年暑假我女儿从省会坐火车来看我二十岁的小姑娘砸着马尾垫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站在店门口喊了一声妈我从后厨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一把抱住她刘美芳也很热情她拉着我女儿的手上下打量哎呀妞妞长这么大了像你妈年轻时候漂亮当天晚上收了工刘美芳带着我和女儿去了附近一家不错的香菜馆点了一桌子菜
11:12走的时候她买了单还偷偷塞给我女儿一个红包两千块阿姨的心意好好读书她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好出息了可别忘了刘阿姨我女儿甜甜的说谢谢刘阿姨我在旁边看着眼眶热热的你看她对我闺女多好她自己没生女儿一直把我女儿当半个闺女看逢年过节都要问妞妞成绩怎么样缺不缺钱那一刻我想协议的事就算了吧人跟人相处不能光算账这份情比那一城的分红重要暑假快结束的时候
11:40刘美芳找我谈了一件事玉华我琢磨着咱们把早餐时段也利用起来我看隔壁那条街有个早餐铺子一大早就排队咱家的饺子早上也能卖啊你五点到店准备六点半就能开卖我算了一下现在我的作息是凌晨五点到店准备到十点半开始午市一直干到晚上九点收工每天差不多十五六个小时加一个早餐时段意味着我要四点半到店我犹豫了一下美芳我现在每天已经你女儿读书多花钱了
12:10再说了你又不用交房租她朝后面的隔间弩了弩嘴住在店里多干点活不是应该的吗我闭上了嘴是啊我住在店里不交房租这是她给我的恩情我想起我闺女揣着那两千块红包笑嘻嘻地说刘阿姨真好那两千块红包和这个每天多加两小时的早班之间隔了不到三天可我说不出口部因为她刚对我闺女那么好因为我住着她的店铺不交房租因为我四十七岁了离了这个店我什么都不是行我说从第二天开始
12:38我的闹钟从四点五十调到了四点二十每天凌晨四点二十在没有窗户的隔间里闹钟把我从黑暗中拽醒我后来算了一笔账两千块红包每天多干两个小时每个月多干六十个小时早餐时段一个月多出的营业额大概八千到一万按六四分刘美芳多拿四千八到六千我多拿三千二到四千也就是说那两千块红包的人情她一个月就连本带利收回来了而且以后每个月都在收这笔账不是我当时算的
13:06当时我只觉得应该的这笔账是我后来在某个失眠的夜里盯着天花板的水字一点一点算出来的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当时看不清过后想不通等真正想通了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那个时候我只是把闹钟调早了半小时起床和面调馅包饺子手指关节疼得握不住擀面杖的时候用热水泡一泡膝盖响得咔咔作响的时候揉一揉又肩抬不起来的时候咬着牙用左手把面盆端上案板我跟自己说
13:35再忍忍等妞妞毕业了就好了妞妞还有两年毕业两年我忍得起我48岁生日那天发生了一件我做梦都没想到的事刘美芳给我放了半天假从我进这个饺子馆到今天20年我没有休过一天假过年歇三天那是全店都歇平时就是全年无休我自己也不想休休了没地方去还不如在店里待着可那天上午她把我从后厨拽出来今天你生日后厨交给小李他们我给你放半天假下午三点你再回来
13:36我说 那些谁调今天就卖库存的那几种不上新的你去歇着她几乎是把我推出门的下午三点我回到店里的时候愣住了店里挂了彩带桌上放着一个蛋糕不是超市买的那种便宜的是定制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着八个字姐妹童心下一个二十年常客们来了七八个帮工们也在有人拿着手机在拍刘美芳点了蜡烛招呼大家一起唱生日歌我站在蛋糕前面看着那跳动的烛火
14:04今天就卖库存的那几种不上新的你去歇着她几乎是把我推出门的下午三点我回到店里的时候愣住了店里挂了彩带桌上放着一个蛋糕不是超市买的那种便宜的是定制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着八个字姐妹童心下一个二十年常客们来了七八个帮工们也在有人拿着手机在拍刘美芳点了蜡烛招呼大家一起唱生日歌我站在蛋糕前面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48年了
14:32竹的时候许了一个愿我希望这辈子都能跟美芳一起把这个店做下去蛋糕切了大家吃了闹了一阵散了我把剩下的半个蛋糕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姐妹童心几个巧克力字还完整地留在上面我想着明天带一块给隔壁杂货店的王嫂尝尝她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那天晚上收工我难得没有马上倒头睡我坐在折叠床上拿出手机翻帮工小李拍的照片刘美芳搂着我笑
15:00我手上还沾着奶油我存了一张当壁纸第二天早上4点20闹钟响我爬起来膝盖咔的一声疼了一下开始干活上午10点多的时候一个常客来了张老板做建材生意的在我们这吃了七八年饺子了他每次来都点三两松茸鲜虾三两藤椒牛肉再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这次他不是来吃饺子的他找刘美芳刘姐我跟你商量个事我公司的食堂想长期订饺子120号人午餐和晚餐各供一顿
15:28说也有两万多刘美芳眼睛一亮真的张哥你做咱细聊我在后厨听到了也高兴两万多的月流水这可是大单子我马上开始琢磨食堂公餐得考虑口味多样性我得调几种新鲜出来让他尝尝我当天下午花了三个小时调了三种新鲜一种是适合大锅主不易破皮的季菜猪肉馅一种是成本低但鲜香的韭菜虾皮馅一种是他之前夸过的改良版酸菜鱼馅装了三份试吃装
15:56让刘美芳带给张老板张老板尝了以后赞不绝口当场拍板下周开始供签合同那天我才发现不对合同是张老板带来的仪式两份我本来没想看我从来不管外面的事吗是帮工小李送水进去的时候瞟了一眼出来跟我说华姐那个合同上写得好像只有刘姐一个人的名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去前厅看了合同上确实只有刘美芳三个字供货方刘美芳某某饺子馆我等张老板走了以后问她
16:22美芳这个合同是不是也该写上我馅料是我调的她正在用计算器算利润头都没抬这笔是我跟张哥单独谈下来的新业务算店面的额外收入我没太听明白额外收入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意思就是这笔钱不走咱俩的分红这是我的客户资源我签的合同我出面谈的你调限是你的工作吗对不对我的工作我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我说了一句话我说
16:50美芳那三种新线是我花了三个小时调出来的刘美芳笑了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就是一种很轻松的觉得对方不懂事的笑她说玉华你调限调得好我知道啊但你调限是你的工作啊她的语速很慢像在给一个小孩讲道理客户是我的关系合同是我签的你不能说你包的饺子好吃这个店就是你的吧那餐厅的厨子岂不是都成了老板餐厅的厨子我的手开始发抖我不是厨子
17:17我是跟你一起掏钱开这个店的人我出了一万五我研发了一百零八种配方我包了二十年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我发现在她的逻辑里这些话说了也没用执照是她的名字合同是她签的房租是她扛的在她看来我就是一个技术好的工人她给我撕成分红已经是够意思了我转身回了后厨冰箱里还放着昨天生日剩的半块蛋糕姐妹童心下一个二十年巧克力字有点化了模模糊糊的那之后的日子
17:45我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还是每天四点二十起床和面调馅包饺子但我不再主动研发新鲜料了以前我隔三差五就会琢磨这个季节有什么新鲜食材能不能配出什么新口味我在菜场看到好的鲜笋会两眼放光买回来是配笋煎鲜肉馅看到应季的季菜会蹲在摊子前挑半天想着用季菜搭什么能出新花样现在不了我只做固定的那些客人点什么我按老方子调不多想不折腾刘美芳没注意到
18:14他忙着和张老板对接食堂订单的事每天算账算得眉飞色五那比订单第一个月的流水是两万三千多净利润他拿走了一万二我一分没有给食堂供的饺子馅料也是我调的只不过这一次我没有心思去调到最好我用的是最基本的配笔能吃但没有店里零售那种惊艳的口感没人发现张老板那边的员工又不是冲着口味来的食堂供餐嘛有得吃就行只有我知道那些饺子和我平时的出品之间差了一整本笔记本
18:43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三点多午时过了晚时没到店里没几个客人帮工小李去后面休息了我在后厨整理食材前厅传来刘美芳接电话的声音他声音大我听得一清二楚哎建军啊建军是他表弟在老家一直没个正经工作之前听说在工地上干过一阵行啊你想来来呗我这正好缺人手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后厨那个活也不难我培训你几天你就会了说白了就是包饺子谁不会啊
19:10谁不会包饺子我把手里的葱放下了孙姐电话那头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他啊刘美芳笑了在我这干了二十年了干惯了他离了这个店也没别的去处你来了跟他学学就行他离了这个店也没别的去处我站在后厨的帘子后面手里还捏着一个刚包好的饺子是松茸线下线的十八个褶子各个均匀我低头看着这个饺子二十年一百零八种配方凌晨四点二十的闹钟变形的手指关节
19:36咔咔响的膝盖看不清秤上数字的眼睛在他嘴里谁不会包饺子啊我把那个饺子轻轻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走出去刘美芳刚挂了电话看见我招呼了一声玉华你表弟建军要来帮忙了到时候你带带他我看着他他正在擦手机屏幕没注意到我的眼神我笑了一下行他什么时候来我教教他刘美芳抬头瞟了我一眼没听出任何异常下周吧你看看安排安排好
20:03我转身回了后厨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前厅墙上还挂着我们的20周年合影照片里我俩搂着肩膀笑得很开心我手上沾着面粉我把帘子放下了那天晚上我没有马上睡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铁盒子打开翻出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我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油渍浸透了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又晾干了纸张发黄发脆108种馅料
20:30我一个人的20年我把笔记本盒上放回铁盒子锁好然后我躺下来冰着没有窗户的天花板冰柜还在嗡嗡响但我心里忽然很安静刘美芳的表弟建军周一来的278岁手高个穿着一双白球鞋进后厨连围裙都不知道在哪拿刘美芳把他领到我面前玉华这是建军我表弟你带带他先从基本功交起我笑着点头行来吧我教得很认真怎么和面
20:58水温多少度面粉和水的比例揉到什么程度算醒透了怎么擀皮擀面杖两头用力均匀转一下皮子转多少度后脖怎么控制怎么包左手脱皮右手填线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推18个褶子怎么收口建军学得慢手笨擀出来的皮厚一块薄一块包出来的饺子像没捏紧的包子但我耐心的纠正一个动作示范三四遍刘美芳中午来后厨看了一眼很满意玉华你教得好建军
21:26好好跟孙姐学啊建军擦着汗说姐这比我想的难刘美芳笑了哪有什么难的多练练就好了说完他转头去前厅了建军问我孙姐现怎么调的我看你每天早上一个人在里面弄能教教我不我正在擦案板动作没停这个你问美芳姐吧我笑着说他是老板建军真的去问了刘美芳我在后厨听见他在前厅说姐孙姐让我问你现怎么调刘美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跟你开玩笑呢
21:54现的是你跟他学就行了他调了二十年了闭着眼都会建军又回来了孙姐我姐说让我跟你学我擦干手看着他建军啊包饺子的手艺我可以教你但调现这个事是你姐的店的核心我一个打工的我顿了顿不好做这个主你让你姐跟我说我在教建军挠了挠头觉得有道理又去了前厅这次我听得很清楚刘美芳的声音带了一丝不耐烦行了行了你先把包的练好现的是不急孙姐调好了你直接用就行
22:23他没有来找我谈因为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个事现吗我每天调好了放在盆里谁都能用至于怎么调的他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需要知道的事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他觉得不重要的东西是这家店唯一无法替代的东西第二周我做了一件二十年来从未做过的事我请假了周二早上六点我给刘美芳发了一条微信美芳我身体不舒服今天和明天请两天假后厨让建军和小李顶一下刘美芳秒回怎么了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22:49不严重就是膝盖疼休息两天就好行你歇着吧然后他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我看着那个表情包把手机放下了我没有去医院我换了一件干净衣服戴上那副三十五块的老花镜出了门我去了街对面那间空铺子铺子的房东姓王我们都叫他老王五十多岁本地人在这条街上有三间门面他在我们饺子馆吃了十几年饺子每次来都是冲着我的三仙线和松茸仙线
23:16他不是对刘美芳有意见他是真心觉得我的饺子好吃每次都在后厨门口探个头喊孙姐今天有松茸的梅有一次他吃完饺子当着刘美芳的面说了一句孙姐你这手艺自己开个店绝对火刘美芳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回头跟我说老王这人就是嘴碎你别听他的自己开店哪有那么容易我当时也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可这句话我记住了现在我站在老王的空铺子门口给他打了个电话王哥
23:44你那个空铺子还租不租电话那头沉没了两秒然后老王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痛快劲孙姐你终于想通了你这铺子月租多少对别人三千五对你两千王哥不用就两千你什么时候搬过来我提前给你把水电接好孙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了声音你那108种线的手艺开在哪我就追到哪吃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对面那个饺子馆是冲着你去的我握着电话没说话窗外的阳光很亮
24:11我眯起眼睛看了看街对面我包了20年饺子的那间店招牌上写着美方饺子馆美方从第一天起这个店就跟我的名字没有关系而此时街对面的饺子馆正在经历一场灾难我请假的第一天后厨没有人调馅冰箱里有我前一天调好的三种馅白菜猪肉三鲜韭菜鸡蛋购卖一天建军和小李用现成的馅包了一天勉强撑过去了第二天馅用完了建军试着自己调
24:39他翻了翻后厨的调料价往猪肉馅里加了盐酱油葱姜差不多就这样吧午时的时候第一桌客人咬了一口饺子皱了皱眉喊服务员过来今天这些怎么了跟平时不一样第二桌客人直接把饺子放下了这皮也太厚了吧第三桌是常客赵阿姨他吃了一口把盘子推到一边招手叫刘美方过来美方孙姐今天没来他请假了身体不舒服赵阿姨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饺子这不是孙姐包的吧
25:06胃不对皮也不对刘美方笑着打圆场临时的明天就好了赵阿姨没再说什么结了仗走了饺子剩了大半盘那天下午退餐的有六桌当天营业额从平时的三千多跌到了一千二晚上八点刘美方给我打了电话语气跟上午发微信时完全不一样了急带着一点讨好玉华你明天能回来吗今天后厨建军他调不了线客人都说胃不对没你真不行我在出租屋里没错
25:35我当天下午用五百块在附近租了个单间跟房东说先住一周试试我靠在床头声音很平静美方不是说谁都会包饺子吗让建军多练练就好了电话那头沉没了三秒玉华你别这样你身体好了就赶紧回来店里离不开你嗯明天看看吧我挂了电话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说店里离不开你可我已经不需要这句话了第三天我回去了刘美方一大早就在后厨等着看见我来了赶紧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26:04好点了没膝盖还疼不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我接过水没事了我干活吧我重新调了馅包了饺子午时恢复正常常客们吃了第一口就说对了对了这才是那个位刘美方在前厅听着松了一口气但他松的这口气里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这二十年的手艺到底值多少我不指望他想了从这天开始我做了一个决定系统性的撤退我不再提前一天泡发食材了以前我每天收工前会把第二天要用的木耳香菇
26:34干虾仁全部泡上这样第二天一早就能直接用现在我不泡了第二天现泡时间不够就少出几种馅我不再额外研发新口味了菜场看到再好的食材也不买我不再把每种馅料调到最佳状态了少放半勺花椒油少搅五十下客人吃不出明显差别但从九十五分降到了八十分这种变化是渐进的不是一天变差的是一周一周慢慢往下掉的像温水煮青蛙与此同时我再做另一件事每天中午歇夜那一个小时
27:00我不再躺在隔间里了我出门过马路去老王的铺子里铺子四十五平比我们现在的店稍大一点有独立的后厨和前厅有一个带窗户的小隔间可以当休息室窗户朝南能看见街上的梧桐树有窗户二十年了我终于要有一个有窗户的房间了老王帮我量了尺寸画了简单的布局图灶台怎么摆案板放哪冰柜靠哪面墙我包了二十年饺子这些门清装修不用太花少
27:31高坐台老王帮我问了他认识的装修师傅全套下来一万八我账上有三万八千二百块刨去一万八的装修和第一个月的租金两千还剩一万八千二百再留五千块周转进货剩一万三千二百块进但够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八千块我跟她打了个电话没说开店的事只说妈最近在忙一个事你那边还好吧闺女说妈你别光顾着干活注意身体啊我说嗯妈好的很挂了电话我才发现
28:00说妈好的很这句话的时候我是笑着的好久没笑得这么轻快了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三年前的一个冬天店里不忙的时候我在手机上看到了一个食品安全管理员的培训通知报名费三百八考试在周末我瞒着刘美方报了名连着两个周末坐公交去培训点上课考了个证当时我也不知道这个证以后有什么用现在我知道了有了这个证我可以独立申请营业执照两周后变化开始显现了饺子馆的回头课来的少了不是一下子少的
28:28是从每天中午排队等位变成了不用等位从晚是坐满八张桌子变成了空两三张常客照阿姨来得少了从一周三次变成一周一次张大爷也是以前每天雷打不动来一盘三鲜现在隔两三天才来一次来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吃得干干净净总会剩几个他有一次跟帮工小李说了一句最近这饺子没以前香了是不是换料了小李不知道怎么回答刘美方注意到了他拿着这周的账本来找我脸色不太好看玉华
28:56这两周营业额掉了不少你看看上周日均两千六这周日均两千一怎么回事我在案板上赶皮手没停天热了吧夏天吃饺子的人本来就少不对去年这时候日均还有三千呢他盯着我你最近是不是线条的不一样了我抬起头看着他没有一样的他狐疑的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可他走出后厨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建军嘀咕了一句你上次偷偷尝那个三鲜线觉得跟以前有区别没有建军说
29:23我吃不太出来废物刘美芳小声骂了一句又过了一周一天下午刘美芳把我叫到前厅帮工们都在后面休息前厅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敲着桌面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是老板要跟员工谈话的眼神玉华我直说了最近店里生意下滑我觉得是后厨的问题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平静地说美芳我没有故意
29:50我只是在做一个包饺子的工人该做的工作量他脸色变了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谁都会包饺子吗那现在的水平应该够了吧空气凝住了刘美芳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盯着我看了整整五秒钟我数了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我见过是他觉得自己比我看得轻实的笑玉华你听到我跟建军打电话了你在跟我闹脾气我没回答他站起来绕过收银台在我对面坐下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看你
30:18都48了还跟小姑娘似的闹别扭我说的是气话吗建军什么都不会我说两句哄他来干活的你跟我20年了我能不知道你的本事他的语气很软手拍我手背的力度很轻行了行了别赌气了这样吧食堂那边的单子以后按流水给你提五个点行不行五个点两万三千块流水的百分之五一千一百五十块他独吞了一万二的利润现在拿出一千一百五十块来安抚我我看着他拍在我手背上的手那只手白白净净的
30:47指甲减得很齐没有一道裂口美方我说嗯你还记不记得20年前咱们开这个店可出了多少钱他愣了一下15万不是一万五怎么了你记得就好我点了点头我也记得我手里有收据还有银行转账记录他的笑容将了一瞬间很快恢复了你留着那个干嘛都20年前的事了留着记个念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围裙我回后除了今天的线还没调完我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美方
31:12你五个点的事不用了他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我已经掀开帘子进了后厨他不知道那天中午歇夜的一个小时里我已经在街对面的铺子里签了租约接下来的十天我白天在饺子馆正常上班晚上收工后去新铺子装修师傅是老王找的干活利索我每天晚上九点半过去盯一个小时看看进度墙刷了地砖铺了灶台装了不锈钢操作台亮晃晃的
31:37比我用了二十年的那块木案板宽了一倍油烟机是二手的老王帮我从一个关了店的面馆那收来的八百块性能没问题我还买了一样东西一块小黑板立在门口那种以后写当天的馅料和价格用帮工小李有一天下班时看见我从对面铺子里出来吓了一跳华姐你你在这干啥我看着他小李跟了我六年了从二十四岁的毛头小伙子跟到了现在三十岁我手把手教他擀皮
32:05包饺子他手脚勤快老实从来不偷懒小李我跟你说个事你帮我保密他点了点头我告诉他我要自己开店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掉眼泪的话华姐你开店的时候叫上我十天后的一个周五傍晚饺子管收了工帮工们走了建军也走了他从来不加班六点一到准时消失店里只剩我和刘美芳他在收银台算今天的账我在后厨做最后的清洁我把围裙脱下来别好
32:32放在案板上把后厨的调料归位每一瓶每一罐每一袋放回原来的位置把冰箱里剩余的馅料用保鲜膜封好足够明天用一天的然后我洗了手擦干走出了后厨刘美芳还在噼里啪啦按计算器美芳他没抬头你抬头看看我他的手指停了大概是听出了我语气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抬起头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张发黄的收据
33:00和一张银行转账截图的打印件我把它放在收银台上二十年前开这个店我出了一万五你出了一万五这是收据这是我的转账记录我的声音很平我从来就是合伙人不是你的员工刘美芳低头看着那张发黄的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第二样是一本深红色的证书食品安全管理员资格证书上面有我的名字照片编号我翻开放在他面前三年前我自己考的有了这个证我具备独立申请
33:31你什么时候你不知道的是多了第三样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牛皮封面被油字和水字进过无数遍边角都卷了我翻开非夜密密麻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一页都是我二十年的心血一百零八种馅料从第一种到第一百零八种每一种的配方配比步骤全在这里面我让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合上了这些年我教过你吗没有你问过吗也没有因为你觉得谁不会包饺子啊我把笔记本放回包里
33:59拉上拉链从今天起这些配方跟着我走刘美芳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发紧你不能这是我们店的你说过这是你的店我看着他营业执照是你的名字租约是你的名字合同是你的名字既然是你的店那我的东西我带走不过分吧你你的店你的客户你的关系我一样一样替他数我的手艺我的配方我的二十年各归各的公平吧刘美芳猛的站起来
34:28孙玉华你是不是忘了二十年前你离了婚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是我让你住在店里是我拉着你一起干你我记得我打断了他你让我住了三年隔间没收我房租这份情我记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三张钞票一千五三年的隔间按一个月五十块算一共一千八百算你一千五打个折算我感恩我把钱放在收银台上美芳我感恩了二十年我背上包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从今天起
34:57我开始感恩自己门在我身后关上了街上的风很凉九月底了白天还热晚上就有了秋天的味道我站在人行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有哭二十年了该哭得累早就哭完了在那些凌晨四点二十被闹钟拽醒的黑暗里在膝盖疼得蹲不下去的后厨里在听到谁不会包饺子的帘子后面我走过马路站在对面那间铺子门前装修已经完成了门锁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
34:58白墙 新地砖亮晃晃的不锈钢操作台一个有窗户的休息室我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在空荡荡的店里站了一会儿安静然后我拿出手机在常客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个群是赵阿姨两年前建的里面有二十多个老客人大家好我是孙玉华我要自己开一家饺子馆了就在老店对面这两天装修收尾下周一开业108种线一样不少消息发出去三分钟群里炸了
35:26亮晃晃的不锈钢操作台一个有窗户的休息室我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在空荡荡的店里站了一会儿安静然后我拿出手机在常客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个群是赵阿姨两年前建的里面有二十多个老客人大家好我是孙玉华我要自己开一家饺子馆了就在老店对面这两天装修收尾下周一开业108种线一样不少消息发出去三分钟群里炸了孙姐终于自己干了
35:51必须支持第一天来捧场三鲜的给我留十份接龙预定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的跳出来我坐在新店空荡荡的地上靠着墙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有窗户真好我搬走的那天带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笔记本一样是我自己买的那口条线用的铁锅这口锅跟了我15年锅底被铲子磨出了亮光只有用这口锅炸出来的花椒油才有那个味道
36:18其他所有的东西灶台冰柜案板餐具都是店里的我一根筷子没拿刘美芳站在门口看着我她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嘴唇发干欲滑你真要走我把最后一个编织袋提上三轮车是老王帮我借的已经走了她追上来两步你去对面开店你你故意的你要跟我抢生意我停下来转过身美芳我不抢你的生意你的店还是你的你的招牌你的营业执照你的供货商
36:49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带走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三轮车发动了老王在前面骑着回头冲我说孙姐走了我跨上后抖没有回头看但我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帮工小李从店里跑出来冲着我喊华姐等等我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帮工小周也追出来了华姐我也去小李跟了我六年小周跟了我四年他们是跟着我的手艺来的刘美芳站在自己的店门口看着三个人跟三轮车一起消失在街道尽头
37:16店里只剩下他和建军建军从后厨探出头来姐孙姐走了那今天的线谁调啊我调刘美芳推开后厨的门围上围裙打开冰箱里面是我昨天封好的最后一批馅料白菜猪肉和三鲜各购卖半天先用这些明天明天我想办法他在冰箱门上贴着的那张出货单前面站了很久上面是我的字迹每天出什么线各备多少斤什么时候出国他扯下出货单看了又看
37:43上面写着三鲜馅虾仁猪肉韭菜木耳鸡蛋但配比那一篮只写了一个常规因为常规是多少只有我知道当天中午最后一批馅用完了下午的客人来了看着菜单问三鲜还有吗没了明天才有那松茸鲜虾呢也也没了客人走了三桌晚上刘美芳关上店门一个人在后厨里站了很久调料架上的东西他都认识盐酱油蚝油花椒八角生姜
38:11料酒可他不知道该怎么组合不知道每样放多少不知道先放什么后放什么不知道什么温度下料不知道搅拌多少下才上进他是着掉了一盆白菜猪肉馅尝了一口咸了倒掉重新调淡了再来这次不咸不淡了但有一股说不出的腥味他忘了料酒要在什么时候加加多少他扒拉着手机搜了半天饺子馅怎么调照着网上的方子做了一盆也不对那种让人吃一口就停不下来的鲜香味搜遍全网也搜不到
38:36因为那是我调了二十年试了上千次才定下来的配方不在网上在我的笔记本里玉华手工饺子开业了没有鞭炮没有花篮门口立了一块我自己写的小黑板今日供应三鲜白菜猪肉松茸鲜虾藤椒牛肉韭菜鸡蛋鸡菜鲜肉现包现煮早上八点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赵阿姨来得最早举着手机在拍孙姐我给你发朋友圈宣传宣传
39:02张大爷煮着拐杖来了往门口一站今天的三鲜有没有有给您多放虾仁就冲你这句话我以后天天来老王站在门口当起了迎宾见人就说新开的孙姐自己的店手艺跟以前一模一样不对比以前还好第一锅饺子出锅的时候热气从后厨涌到前厅小李负责煮饺子小周负责端盘子我在后厨包速度不快但每一个饺子都是十八个褶子各个饱满匀赵阿姨咬了第一口
39:31他没说话咬第二口第三口然后他放下筷子对着我竖起大拇指孙姐这才对这就是那个味道我从后厨探出头笑了笑手上还沾着面粉对面的美方饺子馆同一时间几乎是空的我不知道这些事的全部细节后来是赵阿姨和小李零零碎碎跟我说的开业第一天刘美方看见我这边排队脸色铁青他站在自己店门口看了十分钟然后回去了他让建军调了三种馅白菜猪肉韭菜鸡蛋
39:57三鲜白菜猪肉凑合能吃韭菜鸡蛋咸得发苦三鲜建军把木耳切得像指甲盖那么大瞎人不知道为什么是酸的后来发现他用的是动了两个月的整盘饺子吃起来像在嚼橡皮午时来了六桌客人都是不知道我走了的路人常客一个没来有两桌客人吃了一半就结账走了其中一桌出了门直接过马路来了我这边最致命的是下午一个老客人路过刘美方的店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然后对同伴说了一句
40:24这句话后来被好几个人传了每个人的版本都差不多哟孙姐不在了啊那走去对面轻飘飘一句话不带任何恶意可比什么都狠一周后刘美方的店日军营业额从原来的三千多跌到了八百我的店日军营业额从开业第一天的一千二涨到了第七天的两千八这中间发生了一件事第四天的时候建军来我的店里吃饺子了他没穿功服戴了个帽子以为我认不出来他点了一盘三鲜
40:51一盘松茸鲜虾一盘藤椒牛肉三种招牌全点了每一种他都吃得很慢我在后厨透过窗口看见了他没说话他吃完以后没有马上走坐在那拿手机打字他在给刘美方发消息后来小周跟我说的建军走了以后座位上掉了一张餐巾纸上面用笔写着几个字姐三鲜好像有花椒油松茸的有白胡椒他在帮刘美方偷配方可他吃得出花椒油和白胡椒吃不出花椒油
41:17是几成热的时候淋的白胡椒是先放还是后放跟多少克盐和料酒搭配调料他能猜到佩比他永远猜不到那是我用二十年上千次试验换来的东西不是靠一顿饭的舌头能偷走的两周后刘美方自己来了不是来我店里吃饺子是来店门口看下午三点多不忙的时候他站在斜对面的梧桐树下抱着胳膊看着我店门口挂着的那块招牌玉华手工饺子白底红字简简单单六个字
41:45他站了大约十分钟老王从杂货店出来看见了过来跟我说孙姐对面那个刘老板在外面看你们店呢我在后厨揉面没停让他看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近了一点走到我店门口往里张望了几眼正好照阿姨在里面吃饺子看见他筷子一顿没打招呼刘美方转身走了第三天他没来但建军又来了这次他更大胆直接跟小周搭话哥们你们家那个藤椒牛肉的馅小周看了他一眼
41:58你是对面刘老板的表弟吧建军脸一红结了账走了一个月后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我关了店坐下来算账日均营业额稳定在2800左右好的时候能到3200毛利润40
42:14%左右扣除房租2000食材成本小里工资4000小周工资3800水电杂费月境利润15600块是以前在刘美方那里分红的两倍多我把账算完把数字公公整整的记在一个新的本子上然后我给女儿赚了8000块学费
42:40闺女发来一条语音妈你怎么一下子赚这么多你够花吗够我说妈现在自己开店了语音那头沉没了两秒然后闺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怕你担心我这周末回来看你来吧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剂菜鲜肉的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我自己的店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秋天了我端起桌上的一碗三鲜饺子是今天最后一锅剩下来的我自己留了一碗
43:07咬一口皮薄腺大汁水鲜的烫嘴我吃了二十年自己包的饺子但从来没有哪一碗像今天这么香而对面的美方饺子馆已经快撑不下去了赵阿姨跟我说的她有时候还会路过刘美方的店不进去就在门口看一眼第一个月建军一个人撑后厨刘美方一个人管前厅每天手忙脚乱建军掉的线越来越离谱有一次客人吃出了没洗干净的沙子当天被投诉了三桌第二个月
43:35供货商开始收缩账期了以前都是月节现在要求现款现货他们看出这个店不行了刘美方的现金流吃紧进货量缩减品种从原来的十几种现减到了五种常客一个不剩全到了我这边散客也越来越少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了好吃的那个孙姐在对面刘美方试过降价一盘饺子从十二块降到八块没用不好吃免费送人家都不乐意吃她还试过换招牌把美方饺子馆改成了二十年老店手工水饺
44:03想蹭老字号的名头也没用二十年的口碑不在那块招牌上在我的手上她的亲戚们也知道了她姐姐打电话来说美方你把人家逼走了怎么办人家可是有真本事的她妈从老家打电话听说你跟玉华闹翻了你年轻时候不是说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做人不能忘本啊每一句都是刀子因为每一句都是事实三个月后美方饺子馆的招牌被拆了下来赵阿姨是第一个告诉我的那天早上她来吃饺子一进门就说孙姐
44:27对面贴转让告示了我正在后厨调线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什么时候贴的昨天晚上吧门上贴了一张给四纸写着旺铺转让价格面移我没说话继续调线颜三克花椒油半勺顺时针脚八十下手上的动作一点没乱可心里有一个地方轻轻的疼了一下那个门面我待了二十年凌晨四点二十的闹钟没有窗户的隔间被油烟熏黄的墙壁
44:53案板上赶了几万次的面皮印子都在那里面那些年不全是苦的也有刘美芳在大年三十跟我一起包饺子两个人边包边看春晚笑的前仰后合的时候也有他半夜送我去医院挂急诊在走廊里帮我举着吊瓶嘴里骂我让你不穿秋裤的时候也有下大雨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两个人坐在门口看雨帘子发呆他说玉华你放心这个店死不了有你在就死不了的时候那些都是真的可后来的事也是真的
45:19核心员工是真的谁不会包饺子是真的他离了这个店也没别的去处也是真的人跟人之间的感情最怕算账一算什么都碎了转让告示贴了一周没人问又过了一周有人来看了嫌位置不好对面那个饺子店生意太好了在他旁边开餐饮抢不过刘美芳把价格降了两次从转让费三万降到两万又降到一万五最后被一个做麻辣烫的小两口接了下来一万二搬走那天
45:46刘美芳一个人建军早就回老家了他在这干了不到两个月后来嫌累嫌正的少走了临走时还跟刘美芳吵了一架说姐你这个店我看是废了我耗不起亲表弟说走就走刘美芳一个人搬桌子搬椅子拆收银台四十张椅子八张桌子一个冰柜两口锅他搬了一整天小周那天路过看见了回来跟我说华姐刘姐一个人在搬东西搬得直喘我包饺子的手停了一秒哦
46:15但他没说我也没问那天晚上收了工我站在自己店门口看着对面那间铺子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能看到刘美芳坐在里面店里空了只剩墙上还挂着一样东西没摘是我们的二十周年合影照片里我俩搂着肩膀笑我手上粘着面粉他坐在空店里对着那张照片一个人坐了很久我看了一会儿关了灯回休息室了窗台上放着女儿寄来的多肉植物一小盆玉莹莹的卡片上写着
46:33妈妈的新家新职务我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闺女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我笑了把窗帘拉上睡了日子一天一天的往前走玉华手工饺子开业第三个月生意稳住了日均营业额2800到3200之间波动周末能到3500毛利润40
46:44%左右扣除房租人工食材水电月境利润稳定在15000到18000之间我给自己发4000块工资剩下的存着账上的钱从38000变成了13000
47:09开店掏空了大半家底可现在每个月都在往回涨到第三个月底卡里的余额回到了26000我搬出了店后面的休息室在附近租了一间正式的仪式厅月租850不贵有独立的厨房独立的卫生间一个潮南的阳台这是我离婚之后20年来第一次住进一间有阳台的房子搬进去那天我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干就是站着看着楼下的街道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47:35看着对面楼顶上亮着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阳光照在我脸上暖的女儿周末从省会坐高铁来看我两个小时的车程她背了一个大书包里面塞了一袋苹果两罐奶粉妈你别老喝白开水了泡点奶粉补补盖你膝盖不好她进了店先在后厨转了一圈妈这个操作台比以前那个大多了冰柜也是新的嗯老王帮我收的二手便宜这个休息室有窗户
48:01妈你以前那个隔间她没往下说但她眼圈红了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哭妈现在好得很她用力点了点头把书包放下系上围裙妈我帮你包她跟着我从小学就会包饺子了手法不算快但褶子捏得有模有样母女俩在后厨里一起包饺子小李在旁边煮小周在外面端盘子赵阿姨在前厅帮忙招呼客人她现在几乎天天来不光吃饺子还自愿当边外服务员谁也拦不住
48:30中午歇夜的时候女儿端了两碗饺子出来一碗三鲜一碗祭菜鲜肉我俩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碗太阳很好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着馅飘到脚边闺女吃了一口说妈你包的饺子还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那当然你妈108种馅你才吃了多少种那你把108种都给我尝一遍行一个周末尝五种你得回来22次那我每周都回来我看了她一眼这孩子
48:58嘴跟她小时候一样甜我低头吃饺子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一点模糊不是难过是那种满的感觉一直空着的什么地方被填满了又过了两周一个傍晚我正在收摊小李和小周把桌椅擦完先走了店里就剩我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盘今天的账门口有人进来了我头没抬说不好意思今天收了话没说完抬头看了一眼是刘美芳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的藏蓝色外套瘦了不少
49:26颧骨突出来眼下有很深的乌青她看了看店里墙上挂着我手写的菜单牌柜台上摆着一盆照阿姨送的绿罗天花板上的西顶灯亮堂堂的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的我身上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我印象中的沙哑了很多玉华我想跟你合作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来站起身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一下一下她站在那里没动我想了很久
49:30采购 供货商 税务这些我都能做咱俩再搭一次火我不跟你争了你六我四都行你七我三也行她说你七我三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我擦完柜台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角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美方你是好人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点但你不是好搭档那点亮光灭了空气安静了很久店外面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按了两声梧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
49:56这些我都能做咱俩再搭一次火我不跟你争了你六我四都行你七我三也行她说你七我三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我擦完柜台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角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美方你是好人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点但你不是好搭档那点亮光灭了空气安静了很久店外面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按了两声梧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冰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50:22这些声音我太熟悉了二十年来这些就是我的日常背景音只不过现在这个嗡嗡响的冰桂是我自己的了刘美芳的嘴唇抖了抖我以为她要发火她以前要强从来不在人前示弱可她没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斜肩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那我能来吃碗饺子吗我看着她五十岁的女人头发里面藏了不少白的以前总是打理得整整齐齐现在有些毛躁
50:50外套袖口有点祈求了我想起二十年前她拉着我说咱俩一起干吧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一起风发染着绿色的头发笑起来声音很亮二十年前的情分不是假的中间变了位的那些也不是假的人跟人之间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伤害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觉得你的付出不值钱理所当然的觉得你离不开我理所当然的把合伙人叫成打工的这种理所当然比恨更伤人但我不想恨她恨太累了
51:16我这辈子累的时候太多了我笑了不是怨恨的笑是释然的笑像你终于把一件扛了二十年的东西放下来肩膀突然松了觉得天也宽了路也宽了坐吧我说三仙的还是白菜的她坐下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店里最好的一张桌子窗外是那棵梧桐树树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啦啦响三仙的她说我转身进了后厨案板上还有下午剩的一小团面我揪了一块擀皮
51:41甜馅三仙馅是今天最后一盆剩的虾仁猪肉韭菜木耳鸡蛋我包了八个饺子十八个褶子各个均匀下锅水开了翻一次点两次凉水浮起来就熟了捞出来装碗浇一点我自己调的辣椒油这个辣椒油的配方不在笔记本里是我这三个月心琢磨的端出去放在她面前热气腾腾的刘美芳低头看着那碗饺子一个一个白白胖胖
52:09皮薄到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仁她没有马上吃她抬起头看了看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不甘也许是二十年的交情翻搅出来的说不清到不明的复杂多少钱她问八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以前你都不跟我收钱以前是以前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赌气没有报复没有看把你也有今天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以前的是翻篇了以后的日子按规矩来
52:37刘美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马八块钱到账她拿起筷子加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了她闭上眼睛我知道她尝出来了这就是那个味道她的店里卖了二十年的那个味道常客们追了二十年的那个味道她永远调不出来的那个味道她慢慢把那碗饺子吃完了一个不剩吃完以后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那个辣椒油
53:05心琢磨的好吃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这个风铃是女儿上次来的时候挂上去的说妈你店里太安静了挂个这个热闹点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面她走路的姿势跟二十年前一样腰板挺得很直只是步子比以前慢了我收拾了碗筷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关了前厅的灯进后厨做最后的检查灶台关了冰柜温度正常调料归位案板擦干净
53:32然后我取下围裙叠好挂在挂钩上锁门走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秋天的风带着一点凉但不冷我走过马路对面那间铺子已经换了新招牌巷子口麻辣烫暖黄色的灯光里面做了几桌年轻人热热闹闹的原来那面墙上挂合影的地方现在挂了一块小黑板写着第二份半价我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出租屋
54:01一视一听干干净净阳台上亮着今天洗的围裙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窗台上的多肉长出了一个小侧芽嫩绿嫩绿的冰箱上贴着女儿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我倒了一杯热水坐到阳台上街上偶尔有车经过远处有人在遛狗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我喝了一口水很安静但不是从前那种空荡荡的安静那种在没有窗户的隔间里凌晨4点20倍闹钟拽醒的
54:21黑漆漆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饱满的像一碗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扎扎实实每一口下去都是自己的味道明天早上5点我会起床去我自己的店里和面条线包饺子一样的和但这一次每一个饺子都是为自己包的这条街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玉华的店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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