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ha Receita, Minha Vingança
▶ My Recipe, My Revenge
Minha Receita, Minha Vingança. episódios completos em português. #FilmeCompleto #DramaPortuguês #SérieCompleta
#FilmeCompleto #DramaPortugues #SerieCompleta #ShortDrama #ReelSh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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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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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tasTranscrição
00:08Eu sou, eu sou, irmão.
00:41Eu oi fiz um pouco de queijo,
01:000晨4.50,
01:01闹钟响,
01:03我住在店后面的隔间里,
01:04说是隔间,
01:06就是用石膏板隔出来的一块地方,
01:07放了一张折叠床,
01:08一个塑料衣柜,
01:09墙上定了个挂钩挂围裙,
01:10没有窗户,
01:12开灯才分得清白天黑夜,
01:135点到后厨,
01:15先把头天晚上泡发的木耳,
01:16香菇,
01:17粉调过一遍水,
01:18然后和面,
01:1950斤面粉,
01:20分三盆,
01:21加水,
01:21柔透,
01:22醒面,
01:22这活废膀子,
01:24我右肩的基建炎就是这么来的,
01:25阴天下雨抬不起胳膊,
01:276点开始调线,
01:28这是最关键的环节,
01:29当天要出什么线,
01:31几种线,
01:31每重备多少斤,
01:32全在我脑子里,
01:35调线的过程我不让任何人进后厨,
01:36不是我小气,
01:37是配比精确道客,
01:39旁边有人说话我会分神,
01:41店里后来陆续请过三个帮工,
01:42他们会赶皮,
01:43会包,
01:43但调线这一步,
01:44从来只有我一个人做,
01:46我调好了,
01:46分装到不锈钢盆里,
01:48他们按我分好的量去包,
01:50没有人知道完整的配方,
01:51一个都没有,
01:52刘美方负责什么呢?
01:54前厅收银,
01:54采购食材,
01:55对接供货商,
01:56签租约,
01:57跑税务,
01:58说实话,
01:59这些是他确实干的利索,
02:00他嘴甜,
02:01脑子活,
02:03跟供货商砍价能砍到骨头里,
02:04跟房东续约从来不吃亏,
02:05店里的账目他管,
02:07进货的钱他出面谈,
02:08税务的是他去跑,
02:09我不擅长这些,
02:10我初中毕业,
02:11算账算不明白,
02:12跟陌生人打交道也犯处,
02:14所以最开始那几年,
02:15我们确实是好搭档,
02:17他管外面,
02:17我管里面,
02:18每个月的利润五五分,
02:20他算清楚了,
02:21把我那份用信封装好,
02:22写上日期和金额,
02:24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
02:26那时候我月入大概三四千,
02:27后来店越做越好,
02:29涨到了六千到八千,
02:30我每个月留一千块零用,
02:33剩下的全打给在老家读书的女儿,
02:34到今天,
02:36我银行卡里的余额是三万八千二百块,
02:3748岁,
02:38包了二十年饺子,
02:39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02:41而刘美芳呢,
02:42他在城东买了一套两居士,
02:43全款,
02:44他跟我说过,
02:45这些年攒下来的,
02:46够了,
02:46我替他高兴,
02:47真心的,
02:49我没想过他存的钱为什么比我多这么多,
02:50我觉得他管着账,
02:51精打细算是应该的,
02:53可我没注意到一件事,
02:54这二十年来,
02:55租约上是他的名字,
02:56税务登记是他的名字,
02:58供货商合同是他的名字,
02:59在所有对外的文件上,
03:01这家饺子馆,
03:02只有一个主人,
03:03我的社交圈很小,
03:06离婚后我一个人从老家到了这座城市,
03:07除了刘美芳,
03:08没有亲人,
03:09女儿在省会读大学,
03:10一年回来两三次,
03:12我的朋友就是店里的帮工和常客,
03:14刘美芳是我最亲的人,
03:15比亲姐妹还亲,
03:16这话我说过不下一百遍,
03:18每次都是真心的,
03:19当年我离婚净身出户,
03:21带着一个八岁的闺女,
03:22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03:23是刘美芳说,
03:24玉华,
03:25咱俩一起干嘛,
03:26我看好饺子管这个生意,
03:27开业头三年,
03:28我没租房子,
03:29就住在店里,
03:30折叠床是他搬来的,
03:32被子是他从家里拿的,
03:33冬天后除冷,
03:34他给我买了一个小太阳取暖器,
03:36他对我好不好?
03:37好,
03:38真的好,
03:39可好这个字,
03:39后来慢慢变了位,
03:41怎么变的呢?
03:42不是一天变的,
03:42是一点一点的,
03:43像老墙上的裂缝,
03:45你每天看着他,
03:46觉得没什么,
03:47有一天整面强塌了,
03:49你才发现裂缝早就从顶裂到了底,
03:50第一条裂缝,
03:51大概是第五年,
03:53那年有个常客夸饺子好吃,
03:55说你们老板娘手艺真好,
03:56刘美芳在前厅笑着说,
03:57谢谢谢谢,
03:58我们家祖传的手艺,
03:59我在后厨听见了,
04:01手论了一下,
04:01祖传的手艺,
04:02我姓孙,
04:03他姓刘,
04:04这手艺跟他家有什么关系,
04:05但我没说什么,
04:07我想,
04:08他在前厅招呼客人吗?
04:09随口一说,
04:10算了,
04:10第二条裂缝,
04:11是第八年,
04:13那年我研发出了松茸鲜虾线,
04:15用的是干松茸泡发后切碎,
04:16和鲜虾仁一起调,
04:18加一点点白胡椒和料酒,
04:19鲜得能把眉毛掀掉,
04:20这个线一推出来,
04:22店里直接排队排到了马路上,
04:24有个美食博主来探店,
04:25要采访老板,
04:26刘美芳坐在镜头前,
04:27聊了半个小时,
04:28她说,
04:29这个松茸鲜虾线,
04:31是我们反复试了好多次才定下来的,
04:32我们,
04:34这个词我听着本来挺舒服的,
04:35可后来视频发出来,
04:36标题写的是,
04:38探店开了八年的宝藏饺子馆,
04:40老板娘留解亲传秘方,
04:41松茸鲜虾线绝了,
04:42从头到尾,
04:43没有我的名字,
04:44我跟刘美芳说,
04:45美芳,
04:45那个视频,
04:46你能不能让他们改一下?
04:47加上我,
04:48她正在数钱,
04:49投没抬,
04:50诶什么呀,
04:50视频都发了,
04:51再说,
04:52你又不爱出镜,
04:53我替你打得不好吗?
04:55她拿皮筋撒好一打钞票,
04:55抬头看了我一眼,
04:57笑了笑,
04:57玉华,
04:58你就安心包你的饺子,
05:00外面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05:00我张了张嘴,
05:02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05:03她说的也对,
05:04我确实不爱出镜,
05:06可安心包你的饺子这句话,
05:07像一根刺,
05:07轻轻扎进来,
05:08不疼,
05:09但拔不出去,
05:10到了第十五年,
05:12裂缝已经不是裂缝了,
05:13有一次店里新招了个帮工,
05:15小姑娘刚来第一天,
05:16不知道规矩,
05:16问刘美芳,
05:17老板,
05:19后厨那个阿姨是你什么人啊?
05:20刘美芳在前厅擦桌子,
05:21随口说了一句,
05:22哎呀,
05:23是我请来的老师傅,
05:24包饺子一决,
05:25跟了我好多年了,
05:26跟了我,
05:26不是跟我一起,
05:27是跟了我,
05:29那天晚上收了工,
05:30我坐在后厨的案板边上,
05:31手上沾着面粉,
05:32愣了好一会儿,
05:33我再想一个问题,
05:34在刘美芳心里,
05:35我到底是合伙人,
05:37还是她请来的人,
05:38但我很快就摇了摇头,
05:40算了,
05:40都十五年了,
05:41计较这些干嘛,
05:42它不是那个意思,
05:43可能就是随口说的,
05:44我起身去洗手,
05:46水龙头的水冰凉冰凉的,
05:47我手上有几道裂口,
05:49是常年和面,
05:50条线留下的,
05:51冷水一浇,
05:52裂口周围的皮肤发白,
05:53发紧,
05:54一阵一阵的疼,
05:55我把手缩回来,
05:56抹了一层护手霜,
05:57两块五一管的那种,
05:59从批发市场买的,
06:00一次买十管能用一年,
06:02这双手调出了一百零八种馅料,
06:04养活了一整个饺子馆,
06:05可在营业执照上,
06:06它们什么也不是,
06:07饺子馆开到第二十年的那个月,
06:09刘美芳做了一件让我热泪盈眶的事,
06:11她在店里摆了一桌酒,
06:13那天下午,
06:14她早早关了店,
06:15让帮工们把几张桌子拼成一个大桌,
06:17铺上了红桌布,
06:18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06:19平时过年才用的那块,
06:21桌上摆了八个菜,
06:22一个火锅,
06:23还有两瓶红酒,
06:24常客们来了十几个,
06:26帮工们也都在,
06:27刘美芳站起来举杯,
06:28眼眶红红的,
06:29今天是咱们店开业整二十年,
06:31我这个人嘴笨,
06:32我会说漂亮话,
06:33但有一句话,
06:34我编了二十年没有玉华,
06:35又没有这个店,
06:36她转过头看我,
06:37声音有点哽咽,
06:38还是我最好的搭档,
06:39一辈子的姐妹,
06:40全场鼓掌,
06:43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小盒子,
06:44打开,
06:44是一条金项链,
06:45不粗,
06:46但亮闪闪的,
06:48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饺子形状的吊坠,
06:50她笑着说,
06:51饺子,
06:52这就是咱俩的命,
06:53她亲手给我戴上,
06:54我哭了,
06:55哭得稀里哗啦,
06:57我觉得这二十年的辛苦都值了,
06:58什么营业执照,
06:58什么老师傅,
06:59都不重要了,
07:00她心里有我,
07:01这就够了,
07:02那天晚上收拾完,
07:03我回到隔间,
07:06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07:06金的,
07:07她花了心思的,
07:08我想,
07:09要跟美方做一辈子姐妹,
07:10第二天上午,
07:13刘美方拿着一个文件袋来到后厨,
07:13玉华,
07:14你忙完了看看这个,
07:15我擦了擦手,
07:16打开文件袋,
07:18里面是一份新的合作协议,
07:19打印的整整齐齐,
07:21还盖了一个什么事务所的章,
07:21我从头看到尾,
07:22第一行,
07:23甲方店主,
07:24刘美方,
07:25第二行,
07:26乙方核心员工,
07:27孙玉华,
07:29我的目光定在核心员工四个字上,
07:30继续往下看,
07:31分红比例,
07:32甲方百分之六十,
07:34乙方百分之四十,
07:35原来的五五,
07:36变成了六四,
07:37协议末尾写了一行小字,
07:40乙方不享有店铺经营权及资产处置权,
07:41我拿着指的手有点抖,
07:43美方,
07:44这个核心员工是什么意思,
07:45咱俩不是合伙的吗,
07:46刘美方坐在我对面,
07:47语气很平淡,
07:49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07:50玉华,
07:51你听我跟你说啊,
07:52变面要重新装修,
07:53这笔钱我出,
07:54以后房租涨了,
07:55也是我扛,
07:56风险都是我的,
07:57分红调成六四,
07:58很合理吧,
07:59可我当年也出了一万五,
08:00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08:01她笑了笑,
08:02把手里的笔递给我,
08:03玉华,
08:04做人不能太贪心,
08:05你想想,
08:06你来的时候什么样,
08:09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08:10从头交到脚,
08:11我低头看着那条金项链,
08:13昨天的一辈子的姐妹,
08:14今天变成了核心员工,
08:15那条项链多少钱,
08:17我不懂金价,
08:19但我后来偷偷去金店问过,
08:20按课重算,
08:21大概三千块,
08:22三千块,
08:23买断了合伙人三个字,
08:24我没签那个协议,
08:25我说,
08:26美方,
08:26让我想想,
08:27她也没催,
08:29她端着杯子喝了口水,
08:29站起来说,
08:30行,你想想,
08:31不过玉环,
08:32现在行情就是这样,
08:33你出去打听打听,
08:34请个厨师一个月才多少钱,
08:35我给你四成,
08:36够意思了,
08:37请个厨师,
08:38这句话我假装没听见,
08:41那天晚上我躺在隔间的折叠床上,
08:42翻来覆去睡不着,
08:43隔壁就是后厨,
08:44凌晨的冰柜发出嗡嗡的声响,
08:46像有人在我耳边念经,
08:48我跟自己说,
08:49别多想了,
08:49她就是嘴上不会说话,
08:51装修确实要花钱,
08:52人家承担风险,
08:53多拿两成也说得过去,
08:55我又想,
08:56可当年我也出了一万五啊,
08:58二十年的馅料全是我调的,
09:00这个店没有我的配方能开到今天,
09:01可转念又想,
09:02我离了这个店能干什么呢,
09:05四十六岁那年是两年前,
09:06初中学历,
09:07除了包饺子什么也不会,
09:08出去找工作,
09:10谁要一个四十六岁的中年女人,
09:11算了,
09:12四成就四成吧,
09:13好歹比出去打工强,
09:15我在黑暗中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09:16闭上眼睛,
09:17那天起,
09:19我们的分红从五五变成了六四,
09:20协议我最终签了,
09:21他说,
09:22不签也行,
09:23反正指照是我的名字,
09:24这就是个形式,
09:25这句话让我手一抖,
09:26赶紧签了,
09:27不签,
09:28连四成都没有了,
09:29日子照就过,
09:30我照就凌晨五点起,
09:31和面,
09:32条线,
09:33包饺子,
09:33管后厨卫生,
09:35我的膝盖越来越不好,
09:36占了二十年的水泥地,
09:37膝盖骨磨损严重,
09:39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
09:39骨头喀巴喀巴响,
09:42帮工小李劝我去医院看看,
09:43我说,
09:43没事,
09:44老毛病了,
09:46去医院看一次少说几百块,
09:48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四千,
09:50我的手指关节开始变形了,
09:52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向外突出,
09:54握拳的时候和不拢,
09:56这是长年包饺子捏褶子留下的,
09:57冬天最难受,
09:58关节又僵又疼,
10:01每天早上要用热水泡十分钟才能活动看,
10:02眼睛也花了,
10:04条线时看小秤上的刻数,
10:06要凑很近才看得清,
10:08我去市场花三十五块配了一副老花镜,
10:09度数不太准,
10:10但将就着用,
10:11刘美芳看见了,
10:12说,
10:13哟,你也戴上眼镜了,
10:14老了老了,
10:15说完笑嘻嘻地走了,
10:17她不知道我为什么戴眼镜,
10:19她从来没有凌晨五点进过后厨,
10:20那年暑假,
10:22我女儿从省会坐火车来看我,
10:23二十岁的小姑娘,
10:24砸着马尾垫,
10:25皮肤白净,
10:26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10:28她站在店门口喊了一声,
10:29妈,
10:30我从后厨跑出来,
10:31手上还沾着面粉,
10:32一把抱住她,
10:33刘美芳也很热情,
10:35她拉着我女儿的手,
10:36上下打量,
10:37哎呀,
10:37妞妞长这么大了,
10:39像你妈年轻时候漂亮,
10:40当天晚上收了工,
10:43刘美芳带着我和女儿去了附近一家不错的香菜馆,
10:44点了一桌子菜,
10:45走的时候她买了单,
10:47还偷偷塞给我女儿一个红包,
10:48两千块,
10:49阿姨的心意,
10:50好好读书,
10:50她摸了摸女儿的头,
10:52你好出息了,
10:52可别忘了刘阿姨,
10:53我女儿甜甜的说,
10:55谢谢刘阿姨,
10:56我在旁边看着,
10:57眼眶热热的,
10:58你看,
10:58她对我闺女多好,
11:00她自己没生女儿,
11:02一直把我女儿当半个闺女看,
11:04逢年过节都要问妞妞成绩怎么样,
11:05缺不缺钱,
11:06那一刻我想,
11:06协议的事就算了吧,
11:08人跟人相处,
11:09不能光算账,
11:10这份情,
11:11比那一城的分红重要,
11:12暑假快结束的时候,
11:14刘美芳找我谈了一件事,
11:15玉华,
11:15我琢磨着,
11:17咱们把早餐时段也利用起来,
11:19我看隔壁那条街有个早餐铺子,
11:20一大早就排队,
11:22咱家的饺子早上也能卖啊,
11:23你五点到店准备,
11:24六点半就能开卖,
11:26我算了一下,
11:26现在我的作息是,
11:28凌晨五点到店,
11:30准备到十点半开始午市,
11:31一直干到晚上九点收工,
11:33每天差不多十五六个小时,
11:34加一个早餐时段,
11:36意味着我要四点半到店,
11:37我犹豫了一下,
11:38美芳,
11:38我现在每天已经,
11:40你女儿读书多花钱啊,
11:41她打断我,
11:43多卖一点不就是多赚一点,
11:44再说了,
11:44你又不用交房租,
11:46她朝后面的隔间弩了弩嘴,
11:47住在店里,
11:49多干点活不是应该的吗?
11:50我闭上了嘴,
11:51是啊,
11:51我住在店里,
11:52不交房租,
11:53这是她给我的恩情,
11:56我想起我闺女揣着那两千块红包,
11:57笑嘻嘻地说刘阿姨真好,
11:58那两千块红包,
12:01和这个每天多加两小时的早班之间,
12:02隔了不到三天,
12:03可我说不出口不,
12:04因为她刚对我闺女那么好,
12:06因为我住着她的店铺不交房租,
12:07因为我四十七岁了,
12:09离了这个店我什么都不是,
12:10行,
12:10我说,
12:11从第二天开始,
12:14我的闹钟从四点五十调到了四点二十,
12:15每天凌晨四点二十,
12:16在没有窗户的隔间里,
12:18闹钟把我从黑暗中拽醒,
12:19我后来算了一笔账,
12:21两千块红包,
12:22每天多干两个小时,
12:23每个月多干六十个小时,
12:27早餐时段一个月多出的营业额大概八千到一万,
12:28按六四分,
12:29刘美方多拿四千八到六千,
12:31我多拿三千二到四千,
12:32也就是说,
12:33那两千块红包的人情,
12:35她一个月就连本带利收回来了,
12:37而且以后每个月都在收,
12:39这笔账不是我当时算的,
12:40当时我只觉得应该的,
12:42这笔账是我后来在某个失眠的夜里,
12:44盯着天花板的水字,
12:45一点一点算出来的,
12:47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12:48当时看不清,
12:49过后想不通,
12:50等真正想通了,
12:51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12:52但那个时候,
12:54我只是把闹钟调早了半小时,
12:55起床,
12:56和面,
12:56调馅,
12:57包饺子,
12:59手指关节疼得握不住擀面杖的时候,
13:00用热水泡一泡,
13:01膝盖响得咔咔作响的时候,
13:03揉一揉,
13:03右肩抬不起来的时候,
13:06咬着牙用左手把面盆端上案板,
13:07我跟自己说,
13:08再忍忍,
13:09等妞妞毕业了就好了,
13:10妞妞还有两年毕业,
13:11两年,
13:12我忍得起,
13:14我四十八岁生日那天,
13:15发生了一件我做梦都没想到的事,
13:16刘美芳给我放了半天假,
13:19从我进这个饺子馆到今天,
13:20二十年,
13:20我没有休过一天假,
13:22过年歇三天,
13:23那是全店都歇,
13:24平时就是全年无休,
13:25我自己也不想休,
13:27休了没地方去,
13:28还不如在店里待着,
13:29可那天上午,
13:30他把我从后厨拽出来,
13:32今天你生日,
13:32后厨交给小李他们,
13:34我给你放半天假,
13:35下午三点你再回来,
13:37我说,
13:37那些谁调,
13:39今天就卖库存的那几种,
13:40不上新的,
13:40你去歇着,
13:42他几乎是把我推出门的,
13:44下午三点我回到店里的时候,
13:45愣住了,
13:45店里挂了彩带,
13:46桌上放着一个蛋糕,
13:48不是超市买的那种便宜的,
13:49是定制的,
13:51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着八个字,
13:52姐妹童心,
13:53下一个二十年,
13:54常客们来了七八个,
13:55帮工们也在,
13:56有人拿着手机在拍,
13:58留美方点了蜡烛,
14:00招呼大家一起唱生日歌,
14:00我站在蛋糕前面,
14:02看着那跳动的烛火,
14:04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14:0548年了,
14:06从来没有人给我这样过过生日,
14:08我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一个愿,
14:11我希望这辈子都能跟美方一起把这个店做下去,
14:12蛋糕切了,
14:13大家吃了,
14:14闹了一阵,
14:14散了,
14:16我把剩下的半个蛋糕用保鲜膜包好,
14:17放进冰箱,
14:20姐妹童心几个巧克力字还完整地留在上面,
14:23我想着明天带一块给隔壁杂货店的王嫂尝尝,
14:25他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14:26那天晚上收工,
14:27我难得没有马上倒头睡,
14:29我坐在折叠床上,
14:31拿出手机翻帮工小李拍的照片,
14:32留美方搂着我笑,
14:33我手上还沾着奶油,
14:35我存了一张当壁纸,
14:36第二天早上4点20,
14:38闹钟响,
14:38我爬起来,
14:39膝盖咔的一声,
14:40疼了一下,
14:41开始干活,
14:42上午10点多的时候,
14:43一个常客来了,
14:44张老板,
14:45做建材生意的,
14:47在我们这吃了七八年饺子了,
14:49他每次来都点三两松茸鲜虾,
14:50三两藤椒牛肉,
14:52再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14:53这次他不是来吃饺子的,
14:54他找刘美方,
14:55刘姐,
14:56我跟你商量个事,
14:58我公司的食堂想长期订饺子,
14:59120号人,
15:01午餐和晚餐各供一顿,
15:03一个月下来流水少说也有2万多,
15:04刘美方眼睛一亮,
15:06真的,
15:06张哥你做,
15:07咱细聊,
15:08我在后厨听到了,
15:09也高兴,
15:16我得调几种新鲜出来让他尝尝,
15:17我当天下午花了三个小时,
15:19调了三种新鲜,
15:22一种是适合大锅主不易破皮的季菜猪肉馅,
15:24一种是成本低但鲜香的韭菜虾皮馅,
15:27一种是他之前夸过的改良版酸菜鱼馅,
15:28装了三份试吃装,
15:30让刘美方带给张老板,
15:31张老板尝了以后赞不绝口,
15:33当场拍板,
15:34下周开始供,
15:35签合同那天,
15:36我才发现不对,
15:37合同是张老板带来的,
15:39仪式两份,
15:40我本来没想看,
15:41我从来不管外面的事吗,
15:44是帮工小李送水进去的时候瞟了一眼,
15:45出来跟我说,
15:46华姐,
15:48那个合同上写得好像只有刘姐一个人的名字,
15:49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15:50我去前厅看了,
15:52合同上确实只有刘美方三个字,
15:53供货方,
15:55刘美方某某饺子馆,
15:56我等张老板走了以后,
15:57问他,
15:58美方,
15:59这个合同是不是也该写上我,
16:00馅料是我调的,
16:02他正在用计算器算利润,
16:03头都没抬,
16:08太听明白,
16:09额外收入,
16:10什么意思,
16:11他抬起头,
16:12看了我一眼,
16:12意思就是,
16:14这笔钱不走咱俩的分红,
16:14这是我的客户资源,
16:16我签的合同,
16:17我出面谈的,
16:18你条线是你的工作吗?
16:19对不对,
16:20我的工作,
16:20我站在那里,
16:22半天说不出话,
16:23我说了一句话,
16:23我说,
16:24美方,
16:26那三种新线是我花了三个小时调出来的,
16:27刘美方笑了,
16:29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16:30不是冷笑,
16:31不是嘲笑,
16:32就是一种很轻松的,
16:38这是你的工作啊,
16:39他的语速很慢,
16:40像在给一个小孩讲道理,
16:41客户是我的关系,
16:42合同是我签的,
16:43你不能说你包的饺子好吃,
16:45这个店就是你的吧,
16:47那餐厅的厨子岂不是都成了老板?
16:48餐厅的厨子,
16:49我的手开始发抖,
16:50我不是厨子,
16:52我是跟你一起掏钱开这个店的人,
16:53我出了一万五,
16:54我研发了一百零八种配方,
16:56我包了二十年,
16:57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16:59因为我发现在他的逻辑里,
17:01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17:02执照是他的名字,
17:03合同是他签的,
17:04房租是他扛的,
17:05在他看来,
17:06我就是一个技术好的工人,
17:08他给我撕成分红,
17:09已经是够意思了,
17:10我转身回了后厨,
17:13冰箱里还放着昨天生日剩的半块蛋糕,
17:14姐妹童心,
17:15下一个二十年,
17:16巧克力字有点化了,
17:17模模糊糊的,
17:18那之后的日子,
17:20我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17:21还是每天四点二十起床,
17:22和面,
17:23调馅,
17:24包饺子,
17:25但我不再主动研发新鲜料了,
17:27以前我隔三差五就会琢磨,
17:29这个季节有什么新鲜食材,
17:30能不能配出什么新口味,
17:33我在菜场看到好的鲜笋会两眼放光,
17:34买回来是配笋煎鲜肉馅,
17:37看到应季的季菜会蹲在摊子前挑半天,
17:39想着用季菜搭什么能出新花样,
17:40现在不了,
17:41我只做固定的那些,
17:42客人点什么,
17:43我按老方子调,
17:45不多想,
17:45不折腾,
17:46刘美方没注意到,
17:49她忙着和张老板对接食堂订单的事,
17:50每天算账算得眉飞色五,
17:53那比订单第一个月的流水是两万三千多,
17:54净利润她拿走了一万二,
17:55我一分没有,
17:56给食堂供的饺子,
17:58馅料也是我调的,
17:59只不过这一次,
18:00我没有心思去调到最好,
18:02我用的是最基本的配笔,
18:03能吃,
18:05但没有店里零售那种惊艳的口感,
18:06没人发现,
18:08张老板那边的员工又不是冲着口味来的,
18:09食堂供餐嘛,
18:10有得吃就行,
18:11只有我知道,
18:13那些饺子和我平时的出品之间,
18:14差了一整本笔记本,
18:17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18:18三点多,
18:19午时过了,
18:19晚时没到,
18:20店里没几个客人,
18:22帮工小李去后面休息了,
18:23我在后厨整理食材,
18:26前厅传来刘美芳接电话的声音,
18:27他声音大,
18:27我听得一清二楚,
18:29哎,
18:29建军啊,
18:30建军是他表弟,
18:32在老家一直没个正经工作,
18:34之前听说在工地上干过一阵,
18:35行啊,
18:35你想来,
18:36来呗,
18:37我这正好缺人手,
18:38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18:39后厨那个活也不难,
18:41我培训你几天你就会了,
18:42说白了就是包饺子,
18:43谁不会啊,
18:44谁不会包饺子,
18:46我把手里的葱放下了,
18:47孙姐,
18:49电话那头的声音模模糊糊糊传来,
18:49她啊,
18:50刘美芳笑了,
18:51在我这干了二十年了,
18:52干惯了,
18:54她离了这个店也没别的去处,
18:55你来了跟她学学就行,
18:57她离了这个店也没别的去处,
18:58我站在后厨的帘子后面,
19:00手里还捏着一个刚包好的饺子,
19:02是松茸线下线的,
19:03十八个褶子,
19:04各个均匀,
19:05我低头看着这个饺子,
19:06二十年,
19:07一百零八种配方,
19:08凌晨四点二十的闹钟,
19:10变形的手指关节,
19:11咔咔响的膝盖,
19:13看不清称上数字的眼睛,
19:14在她嘴里,
19:15谁不会包饺子啊,
19:17我把那个饺子轻轻放在案板上,
19:18擦了擦手,
19:19走出去,
19:20刘美芳刚挂了电话,
19:21看见我,
19:22招呼了一声,
19:23玉华,
19:24你表弟建军要来帮忙了,
19:25到时候你带带他,
19:26我看着他,
19:28他正在擦手机屏幕,
19:29没注意到我的眼神,
19:30我笑了一下,
19:31行,
19:31他什么时候来,
19:32我叫叫他,
19:34刘美芳抬头瞟了我一眼,
19:35没听出任何异常,
19:36下周吧,
19:37你看看安排安排,
19:38好,
19:38我转身回了后厨,
19:40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间,
19:41我回头看了一眼前厅,
19:44墙上还挂着我们的二十周年合影,
19:45照片里我俩搂着肩膀,
19:46笑得很开心,
19:47我手上沾着面粉,
19:48我把帘子放下了,
19:50那天晚上,
19:50我没有马上睡,
19:52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铁盒子,
19:53打开,
19:54翻出那个笔记本,
19:55一页一页的翻,
19:56每一页都是我的字,
19:58歪歪扭扭的,
19:59有些地方被油渍浸透了,
20:01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又晾干了,
20:02纸张发黄发脆,
20:03一百零八种馅料,
20:05我一个人的二十年,
20:06我把笔记本盒上,
20:07放回铁盒子,
20:08锁好,
20:09然后我躺下来,
20:10冰着没有窗户的天花板,
20:11冰柜还在嗡嗡响,
20:13但我心里,
20:14忽然很安静,
20:15刘美芳的表弟建军,
20:16周一来的,
20:17二十七八岁,
20:18手高个,
20:19穿着一双白球鞋,
20:21近后厨连围裙都不知道在哪拿,
20:23刘美芳把他领到我面前,
20:24玉华,
20:24这是建军,
20:25我表弟,
20:26你带带他,
20:27先从基本功浇起,
20:28我笑着点头,
20:29行,
20:30来吧,
20:30我浇得很认真,
20:31怎么和面,
20:32水温多少度,
20:33面粉和水的比例,
20:35揉到什么程度算醒透了,
20:36怎么擀皮,
20:37擀面杖两头用力均匀,
20:39转一下皮子转多少度,
20:40后脖怎么控制,
20:41怎么包,
20:42左手脱皮,
20:43右手填线,
20:44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推,
20:46十八个褶子怎么收口,
20:47建军学得慢,
20:48手笨,
20:49擀出来的皮厚一块薄一块,
20:51包出来的饺子像没捏紧的包子,
20:52但我耐心的纠正,
20:53一个动作示范三四遍,
20:56刘美芳中午来后厨看了一眼,
20:57很满意,
20:57玉华,
20:58你教得好,
20:59建军,
21:00好好跟孙姐学啊,
21:01建军擦着汗说,
21:02姐,
21:02这比我想的难,
21:03刘美芳笑了,
21:04哪有什么难的,
21:05多练练就好了,
21:07说完她转头去前厅了,
21:08建军问我,
21:09孙姐,
21:10现怎么调的,
21:12我看你每天早上一个人在里面弄,
21:12能教教我不,
21:13我正在擦案板,
21:15动作没停,
21:15这个你问美芳姐吧,
21:17我笑着说,
21:17她是老板,
21:19建军真的去问了刘美芳,
21:21我在后厨听见她在前厅说,
21:22姐,
21:23孙姐让我问你线怎么调,
21:24刘美芳愣了一下,
21:25然后笑了,
21:26她跟你开玩笑呢,
21:28现在是你跟她学就行了,
21:29她调了二十年了,
21:30闭着眼都会,
21:31建军又回来了,
21:32孙姐,
21:32我姐说让我跟你学,
21:34我擦干手,
21:35看着她,
21:35建军啊,
21:36包饺子的手艺我可以教你,
21:38但条线这个事,
21:39是你姐的店的核心,
21:40我一个打工的,
21:41我顿了顿,
21:42不好做这个主,
21:43你让你姐跟我说,
21:44我在教,
21:44建军挠了挠头,
21:45觉得有道理,
21:46又去了前厅,
21:47这次我听得很清楚,
21:50刘美芳的声音带了一丝不耐烦,
21:51行了行了,
21:51你先把包的练好,
21:53现得是不急,
21:54孙姐调好了你直接用就行,
21:55她没有来找我谈,
21:56因为在她看来,
21:57这根本不是个事,
21:59现吗?
22:00我每天调好了放在盆里,
22:01谁都能用,
22:02至于怎么调的,
22:04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需要知道的事,
22:05她不知道的是,
22:06这个她觉得不重要的东西,
22:08是这家店唯一无法替代的东西,
22:09第二周,
22:11我做了一件二十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22:12我请假了,
22:13周二早上六点,
22:15我给刘美芳发了一条微信,
22:16美芳,
22:16我身体不舒服,
22:18今天和明天请两天假,
22:20后厨让建军和小李顶一下,
22:21刘美芳秒回,
22:22怎么了?
22:23严重吗?
22:24要不要去医院?
22:24不严重,
22:25就是膝盖疼,
22:26休息两天就好,
22:27行,
22:28你歇着吧,
22:29然后她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22:30我看着那个表情包,
22:32把手机放下了,
22:33我没有去医院,
22:34我换了一件干净衣服,
22:36戴上那副三十五块的老花镜,
22:37出了门,
22:39我去了街对面那间空铺子,
22:40铺子的房东姓王,
22:41我们都叫他老王,
22:42五十多岁,
22:43本地人,
22:45在这条街上有三间门面,
22:47他在我们饺子馆吃了十几年饺子,
22:49每次来都是冲着我的三鲜馅和松茸鲜馅,
22:50他不是对刘美芳有意见,
22:52他是真心觉得我的饺子好吃,
22:55每次都在后厨门口探个头喊,
22:56孙姐,
22:57今天有松茸的梅,
22:58有一次他吃完饺子,
22:59当着刘美芳的面说了一句,
23:01孙姐你这手艺,
23:02自己开个店绝对火,
23:03刘美芳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23:05回头跟我说,
23:06老王这人就是嘴碎,
23:07你别听他的,
23:08自己开店哪有那么容易,
23:10我当时也笑了笑,
23:11没放在心上,
23:13可这句话我记住了,
23:15现在我站在老王的空铺子门口,
23:15给他打了个电话,
23:17王哥,
23:18你那个空铺子还租不租,
23:20电话那头沉没了两秒,
23:22然后老王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痛快劲,
23:23孙姐,
23:24你终于想通了,
23:25你这铺子月租多少,
23:26对别人三千五,
23:27对你,
23:28两千,
23:28王哥,
23:29不用,
23:29就两千,
23:31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23:32我提前给你把水电接好,
23:33孙姐,
23:34我跟你说句实话,
23:35他压低了声音,
23:37你那108种线的手艺开在哪,
23:38我就追到哪吃,
23:39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
23:41对面那个饺子馆,
23:42是冲着你去的,
23:43我握着电话,
23:43没说话,
23:44窗外的阳光很亮,
23:46我眯起眼睛看了看街对面,
23:48我包了20年饺子的那间店,
23:50招牌上写着美方饺子馆,
23:51美方,
23:51从第一天起,
23:53这个店就跟我的名字没有关系,
23:56而此时,
23:58街对面的饺子馆正在经历一场灾难,
23:59我请假的第一天,
24:00后厨没有人调馅,
24:03冰箱里有我前一天调好的三种馅,
24:03白菜猪肉,
24:04三鲜,
24:05韭菜鸡蛋,
24:06够慢一天,
24:08建军和小李用现成的馅包了一天,
24:09勉强撑过去了,
24:10第二天,
24:11馅用完了,
24:12建军试着自己调,
24:14他翻了翻后厨的调料价,
24:15往猪肉馅里加了盐,
24:16酱油,
24:17葱姜,
24:18差不多就这样吧,
24:19午时的时候,
24:20第一桌客人咬了一口饺子,
24:21皱了皱眉,
24:22喊服务员过来,
24:23今天这线怎么了,
24:24跟平时不一样,
24:27第二桌客人直接把饺子放下了,
24:28这皮也太厚了吧,
24:30第三桌是常客赵阿姨,
24:31他吃了一口,
24:32把盘子推到一边,
24:33招手叫刘美芳过来,
24:34美芳,
24:35孙姐今天没来,
24:36他请假了,
24:37身体不舒服,
24:39赵阿姨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饺子,
24:40这不是孙姐包的吧,
24:41胃不对,
24:42皮也不对,
24:43刘美芳笑着打圆场,
24:44临时的,
24:45明天就好了,
24:46赵阿姨没再说什么,
24:46结了仗走了,
24:48饺子剩了大半盘,
24:49那天下午,
24:50退餐的有六桌,
24:53当天营业额从平时的三千多跌到了一千二,
24:54晚上八点,
24:55刘美芳给我打了电话,
24:58语气跟上午发微信时完全不一样了,
24:59急,
24:59带着一点讨好,
25:00玉华,
25:01你明天能回来吗?
25:02今天后厨,
25:03建军他调不了线,
25:04客人都说为不对,
25:05没你真不行,
25:06我在出租屋里,
25:07没错,
25:10我当天下午用五百块在附近租了个单间,
25:12跟房东说先住一周试试,
25:13我靠在床头,
25:14声音很平静,
25:15美芳,
25:16不是说谁都会包饺子吗?
25:17让建军多练练就好了,
25:19电话那头沉没了三秒,
25:20玉华,
25:21你别这样,
25:22你身体好了就赶紧回来,
25:23店里离不开你,
25:24嗯,
25:25明天看看吧,
25:25我挂了电话,
25:28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说店里离不开你,
25:29可我已经不需要这句话了,
25:30第三天我回去了,
25:33刘美芳一大早就在后厨等着,
25:34看见我来了,
25:35赶紧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25:36好点了没,
25:37膝盖还疼不,
25:38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25:39我接过水,
25:40没事了,
25:41我干活吧,
25:42我重新调了馅,
25:43包了饺子,
25:44午时恢复正常,
25:45常客们吃了第一口就说,
25:47对了对了,
25:47这才是那个位,
25:48刘美芳在前厅听着,
25:50松了一口气,
25:51但他松的这口气里,
25:52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
25:53我这二十年的手艺,
25:55到底值多少,
25:56我不指望他想了,
25:57从这天开始,
25:57我做了一个决定,
25:59系统性的撤退,
26:01我不再提前一天泡发食材了,
26:02以前我每天收工前,
26:04会把第二天要用的木耳,
26:05香菇,
26:06干虾仁全部泡上,
26:08这样第二天一早就能直接用,
26:09现在我不泡了,
26:10第二天现泡,
26:12时间不够就少出几种馅,
26:14我不再额外研发新口味了,
26:16菜场看到再好的食材也不买,
26:18我不再把每种馅料调到最佳状态了,
26:19少放半勺花椒油,
26:21少搅五十下,
26:22客人吃不出明显差别,
26:24但从九十五分降到了八十分,
26:25这种变化是渐进的,
26:27不是一天变差的,
26:29是一周一周慢慢往下掉的,
26:30像温水煮青蛙,
26:31与此同时,
26:32我再做另一件事,
26:34每天中午歇夜那一个小时,
26:35我不再躺在隔间里了,
26:37我出门,
26:37过马路,
26:38去老王的铺子里,
26:39铺子四十五平,
26:40比我们现在的店稍大一点,
26:43有独立的后厨和前厅,
26:45有一个带窗户的小隔间可以当休息室,
26:46窗户朝南,
26:47能看见街上的梧桐树,
26:49有窗户,
26:49二十年了,
26:51我终于要有一个有窗户的房间了,
26:52老王帮我量了尺寸,
26:54画了简单的布局图,
26:55灶台怎么摆,
26:56案板放哪儿,
26:57冰柜靠哪面墙,
26:58我包了二十年饺子,
26:59这些门青,
27:00装修不用太花少,
27:02刷白墙,
27:02铺地砖,
27:03装油烟机,
27:04买一套不锈钢操作台,
27:07老王帮我问了他认识的装修师傅,
27:08全套下来一万八,
27:10我账上有三万八千二百块,
27:13刨去一万八的装修和第一个月的租金两千,
27:14还剩一万八千二百,
27:16再留五千块周转进货,
27:18剩一万三千二百块,
27:18进,
27:19但够,
27:21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八千块,
27:21我跟她打了个电话,
27:23没说开店的事,
27:24只说妈最近在忙一个事,
27:25你那边还好吧?
27:26闺女说,
27:28妈你别光顾着干活,
27:28注意身体啊,
27:29我说,
27:30嗯,
27:31妈好的很,
27:31挂了电话我才发现,
27:33说妈好的很这句话的时候,
27:34我是笑着的,
27:35好久没笑得这么轻快了,
27:37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27:38三年前的一个冬天,
27:40店里不忙的时候,
27:43我在手机上看到了一个食品安全管理员的培训通知,
27:44报名费三百八,
27:45考试在周末,
27:46我瞒着刘美方报了名,
27:49连着两个周末坐公交去培训点上课,
27:50考了个证,
27:52当时我也不知道这个证以后有什么用,
27:53现在我知道了,
27:54有了这个证,
27:54我可以独立申请营业执照,
27:57两周后,
27:57变化开始显现了,
27:59饺子管的回头客来的少了,
28:00不是一下子少的,
28:01是从每天中午排队等位,
28:03变成了不用等位,
28:04从晚室坐满八张桌子,
28:06变成了空两三张,
28:07常客照阿姨来的少了,
28:09从一周三次变成一周一次,
28:11张大爷也是,
28:13以前每天雷打不动来一盘三鲜,
28:14现在隔两三天才来一次,
28:16来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吃得干干净净,
28:18总会剩几个,
28:20她有一次跟帮工小李说了一句,
28:21最近这饺子没以前香了,
28:22是不是换料了,
28:23小李不知道怎么回答,
28:25刘美芳注意到了,
28:27她拿着这周的账本来找我,
28:28脸色不太好看,
28:29玉华,
28:30这两周营业额掉了不少,
28:31你看看,
28:32上周日均两千六,
28:33这周日均两千一,
28:35怎么回事,
28:36我在案板上擀皮,
28:37手没停,
28:38天热了吧,
28:39夏天吃饺子的人本来就少,
28:40不对,
28:42去年这时候日均还有三千呢,
28:43她盯着我,
28:44你最近是不是线条的不一样了,
28:45我抬起头,
28:46看着她,
28:47没有,
28:47一样的,
28:49她狐疑的看了我一会儿,
28:49没再说什么,
28:51可她走出后厨的时候,
28:52我听见她跟建军嘀咕了一句,
28:54你上次偷偷尝那个三千线,
28:56觉得跟以前有区别没有,
28:57建军说,
28:58我吃不太出来,
28:59废物,
29:00刘美芳小声骂了一句,
29:01又过了一周,
29:02一天下午,
29:03刘美芳把我叫到前厅,
29:04帮工们都在后面休息,
29:06前厅只有我们两个人,
29:08她坐在收银台后面,
29:08手指敲着桌面,
29:10看着我,
29:11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29:13是老板要跟员工谈话的眼神,
29:14玉华,
29:15我直说了,
29:16最近店里生意下滑,
29:17我觉得是后厨的问题,
29:18你是不是故意的,
29:19我把围裙解下来,
29:21挂在椅背上,
29:21坐下,
29:22平静地说,
29:23美芳,
29:24我没有故意,
29:26我只是在做一个包饺子的工人该做的工作量,
29:27她脸色变了,
29:28什么意思,
29:29你不是说谁都会包饺子吗?
29:31那现在的水平,
29:31应该够了吧,
29:32空气凝住了,
29:34刘美芳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29:36她盯着我看了整整五秒钟,
29:37我数了,
29:38然后她笑了,
29:39那种笑我见过,
29:41是她觉得自己比我看得轻实的笑,
29:42玉华,
29:43你听到我跟建军打电话了,
29:44你在跟我闹脾气,
29:45我没回答,
29:46她站起来,
29:47绕过收银台,
29:48在我对面坐下,
29:49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29:50你看你,
29:51都四十八了,
29:52还跟小姑娘似的闹别扭,
29:53我说的是气话吗?
29:54建军什么都不会,
29:56我说两句哄她来干活的,
29:57你跟我二十年了,
29:58我能不知道你的本事,
30:00她的语气很软,
30:01手拍我手背的力度很轻,
30:03行了行了行了,
30:03别赌气了,
30:04这样吧,
30:05食堂那边的单子,
30:07以后按流水给你提五个点,
30:08行不行,
30:09五个点,
30:10两万三千块流水的百分之五,
30:11一千一百五十块,
30:13她独吞了一万二的利润,
30:16现在拿出一千一百五十块来安抚我,
30:17我看着她拍在我手背上的手,
30:18那只手白白净净的,
30:20指甲减得很齐,
30:21没有一道裂口,
30:22美方,
30:23我说,
30:23嗯,你还记不记得,
30:25二十年前咱们开这个店,
30:26可出了多少钱,
30:27她愣了一下,
30:28十五万,
30:29不是,
30:29一万五,
30:30怎么了,
30:31你记得就好,
30:32我点了点头,
30:33我也记得,
30:33我手里有收据,
30:35还有银行转账记录,
30:37她的笑容将了一瞬间,
30:37很快恢复了,
30:38你留着那个干嘛,
30:40都二十年前的事了,
30:41留着记个念,
30:42我站起来,
30:42拿起椅背上的围裙,
30:44我回后厨了,
30:45今天的线还没调完,
30:46我走了两步,
30:47又回头说了一句,
30:48美方,
30:49你五个点的事,
30:50不用了,
30:50她张了张嘴,
30:51没来得及说话,
30:53我已经掀开帘子进了后厨,
30:54她不知道,
30:55那天中午歇夜的一个小时里,
30:58我已经在街对面的铺子里签了租约,
30:59接下来的十天,
31:01我白天在饺子馆正常上班,
31:02晚上收工后去新铺子,
31:04装修师傅是老王找的,
31:05干活利索,
31:07我每天晚上九点半过去盯一个小时,
31:08看看进度,
31:09墙刷了,
31:10地砖铺了,
31:11灶台装了,
31:12不锈钢操作台亮晃晃的,
31:14比我用了二十年的那块木案板宽了一倍,
31:16油烟机是二手的,
31:18老王帮我从一个关了店的面馆那收来的,
31:19八百块,
31:20性能没问题,
31:21我还买了一样东西,
31:22一块小黑板,
31:23立在门口那种,
31:25以后写当天的馅料和价格用,
31:29帮工小李有一天下班时看见我从对面铺子里出来,
31:30吓了一跳,
31:31华姐,
31:31你,你在这干啥,
31:33我看着他,
31:33小李跟了我六年了,
31:37从二十四岁的矛头小伙子跟到了现在三十岁,
31:38我手把手教他擀皮,
31:39包饺子,
31:40他手脚勤快,
31:41老实,
31:41从来不偷懒,
31:42小李,
31:43我跟你说个事,
31:44你帮我保密,
31:45他点了点头,
31:46我告诉他我要自己开店,
31:47他沉默了十几秒,
31:50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掉眼泪的话,
31:51华姐,
31:52你开店的时候叫上我,
31:54十天后的一个周五傍晚,
31:54饺子管收了工,
31:56帮工们走了,
31:57建军也走了,
31:58他从来不加班,
31:59六点一到准时消失,
32:00店里只剩我和刘美芳,
32:02他在收银抬算今天的账,
32:04我在后厨做最后的清洁,
32:05我把围裙脱下来,
32:06叠好,
32:07放在案板上,
32:08把后厨的调料归位,
32:09每一瓶,
32:10每一袋,
32:12放回原来的位置,
32:14把冰箱里剩余的馅料用保鲜膜封好,
32:15足够明天用一天的,
32:17然后我洗了手,
32:18擦干,
32:18走出了后厨,
32:21刘美芳还在噼里啪啦按计算器,
32:22美芳,
32:22她没抬头,
32:23你抬头看看我,
32:24她的手指停了,
32:27大概是听出了我语气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32:28她抬起头,
32:29我站在她面前,
32:30手里拿着三样东西,
32:32第一样,
32:34是一张发黄的收据和一张银行转账截图的打印件,
32:35我把它放在收银台上,
32:37二十年前,
32:38开这个店,
32:38我出了一万五,
32:39你出了一万五,
32:41这是收据,
32:41这是我的转账记录,
32:43我的声音很平,
32:44我从来就是合伙人,
32:45不是你的员工,
32:47刘美芳低头看着那张发黄的纸,
32:48嘴唇动了动,
32:49没出声,
32:50第二样,
32:51是一本深红色的证书,
32:53食品安全管理员资格证书,
32:54上面有我的名字,
32:55照片,
32:56编号,
32:57我翻开放在她面前,
32:58三年前我自己考的,
32:59有了这个证,
33:01我具备独立申请营业执照的资格,
33:03刘美芳的眼睛瞪大了,
33:04你什么时候,
33:04你不知道的是多了,
33:06第三样,
33:07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33:08牛皮封面,
33:10被油字和水字进过无数遍,
33:11边角都卷了,
33:12我翻开非夜,
33:13密密麻麻的字迹,
33:14歪歪扭扭的,
33:16每一页都是我二十年的心血,
33:17一百零八种馅料,
33:19从第一种到第一百零八种,
33:20每一种的配方,
33:21配笔,
33:22步骤,
33:22全在这里面,
33:23我让她看了三秒钟,
33:25然后合上了,
33:25这些年,
33:26我教过你吗?
33:27没有,
33:27你问过吗?
33:28也没有,
33:29因为你觉得,
33:30谁不会包饺子啊?
33:32我把笔记本放回包里,
33:33拉上拉链,
33:33从今天起,
33:34这些配方跟着我走,
33:37刘美芳的脸色从红变白,
33:38又从白变青,
33:39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33:40声音发紧,
33:41你不能,
33:42这是我们店的,
33:43你说过,
33:43这是你的店,
33:44我看着它,
33:45营业执照是你的名字,
33:47租约是你的名字,
33:48合同是你的名字,
33:49既然是你的店,
33:49那我的东西,
33:50我带走,
33:51不过分吧?
33:52你,你的店,
33:53你的客户,
33:54你的关系,
33:54我一样一样替他数,
33:56我的手艺,
33:56我的配方,
33:57我的二十年,
33:58各归各的,
33:59公平吧,
34:00刘美芳猛的站起来,
34:01孙玉华,
34:02你是不是忘了,
34:03二十年前你离了婚,
34:04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34:05是我让你住在店里,
34:07是我拉着你一起干,
34:08你,
34:08我记得,
34:09我打断了他,
34:11你让我住了三年隔间,
34:11没收我房租,
34:12这份情我记着,
34:14我从口袋里掏出三张钞票,
34:16一千五,
34:16三年的隔间,
34:17按一个月五十块算,
34:19一共一千八百,
34:20算你一千五,
34:21打个折,
34:21算我感恩,
34:23我把钱放在收银台上,
34:24每方,
34:25我感恩了二十年,
34:25我背上包,
34:27朝门口走去,
34:27走到门口,
34:28我停了一下,
34:29从今天起,
34:30我开始感恩自己,
34:33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34:34街上的风很凉,
34:35九月底了,
34:36白天还热,
34:37晚上就有了秋天的味道,
34:39我站在人行道上,
34:40深深吸了一口气,
34:41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34:47凌晨四点二十被闹钟拽醒的黑暗里,
34:49在膝盖疼得蹲不下去的后厨里,
34:51在听到谁不会包饺子的帘子后面,
34:52我走过马路,
34:53站在对面那间铺子门前,
34:55装修已经完成了,
34:56门锁着,
34:57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
34:59白墙,
34:59新地砖,
35:01亮晃晃的不锈钢操作台,
35:02一个有窗户的休息室,
35:03我从兜里掏出钥匙,
35:05打开门,
35:05走了进去,
35:07在空荡荡的店里站了一会儿,
35:07安静,
35:08然后我拿出手机,
35:10在常客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35:12这个群是赵阿姨两年前建的,
35:13里面有二十多个老客人,
35:15大家好,
35:16我是孙玉华,
35:17我要自己开一家饺子馆了,
35:18就在老店对面,
35:19这两天装修收尾,
35:21下周一开业,
35:22一百零八种线,
35:23一样不少,
35:24消息发出去三分钟,
35:25群里炸了,
35:26孙姐终于自己干了,
35:27必须支持,
35:28第一天来捧场,
35:30三鲜的给我留十份,
35:32接龙预定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35:34我坐在新店空荡荡的地上,
35:35靠着墙,
35:37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
35:39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35:40有窗户真好,
35:41我搬走的那天,
35:42带走了两样东西,
35:43一样是笔记本,
35:46一样是我自己买的那口条线用的铁锅,
35:47这口锅跟了我十五年,
35:48锅底被铲子磨出了亮光,
35:51只有用这口锅炸出来的花椒油才有那个味道,
35:52其他所有的东西,
35:54灶台,
35:54冰柜,
35:55案板,
35:55餐具,
35:56都是店里的,
35:57我一根筷子没拿,
35:59刘美芳站在门口看着我,
36:00他一夜没睡,
36:01眼睛红红的,
36:02嘴唇发干,
36:03玉华,
36:03你真要走,
36:05我把最后一个编织袋提上三轮车,
36:07是老王帮我借的,
36:07已经走了,
36:09他追上来两步,
36:10你去对面开店,
36:10你,
36:11你故意的,
36:12你要跟我抢生意,
36:13我停下来,
36:14转过身,
36:14美芳,
36:15我不抢你的生意,
36:16你的店还是你的,
36:17你的招牌,
36:18你的营业执照,
36:19你的供货商,
36:20你的租约,
36:21全是你的,
36:21我看着他的眼睛,
36:23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带走了,
36:24他张了张嘴,
36:25什么都说不出来,
36:26三轮车发动了,
36:27老王在前面骑着,
36:29回头冲我说,
36:30孙姐,
36:30走了,
36:31我跨上后抖,
36:32没有回头看,
36:33但我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36:35帮工小李从便里跑出来,
36:36冲着我喊,
36:37华姐,
36:38等等我,
36:38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36:40帮工小周也追出来了,
36:41华姐,
36:42我也去,
36:43小李跟了我六年,
36:44小周跟了我四年,
36:45他们是跟着我的手艺来的,
36:47刘美芳站在自己的店门口,
36:50看着三个人跟三轮车一起消失在街道尽头,
36:52店里只剩下他和建军,
36:54建军从后厨探出头来,
36:54姐,
36:55孙姐走了,
36:56那今天的线谁调啊?
36:57我调,
36:59刘美芳推开后厨的门,
37:00围上围裙,
37:01打开冰箱,
37:03里面是我昨天封好的最后一批馅料,
37:04白菜猪肉和三鲜,
37:05各购卖半天,
37:06先用这些,
37:07明天,
37:08明天我想办法,
37:11他在冰箱门上贴着的那张出货单前面站了很久,
37:12上面是我的字迹,
37:13每天出什么馅,
37:14各备多少斤,
37:15什么时候出国,
37:16他扯下出货单,
37:17看了又看,
37:18上面写着,
37:19三鲜馅,
37:19虾仁猪肉韭菜木耳鸡蛋,
37:22但配比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常规,
37:23因为常规是多少,
37:24只有我知道,
37:25当天中午,
37:27最后一批馅用完了,
37:28下午的客人来了,
37:29看着菜单问,
37:30三鲜还有吗?
37:31没了,
37:31明天才有,
37:32那松茸鲜虾呢?
37:33也,
37:34也没了,
37:35客人走了三桌,
37:35晚上,
37:36刘美方关上店门,
37:38一个人在后厨里站了很久,
37:40调料架上的东西他都认识,
37:41盐,
37:41酱油,
37:42蚝油,
37:43花椒,
37:43八角,
37:44生姜,
37:45料酒,
37:46可他不知道该怎么组合,
37:49不知道先放什么后放什么,
37:50不知道什么温度下料,
37:52不知道搅拌多少下才上进,
37:54他是着掉了一盆白菜猪肉馅,
37:55尝了一口,
37:56咸了,
37:56倒掉,
37:57重新调,
37:58淡了,
37:59再来,
37:59这次不咸不淡了,
38:01但有一股说不出的腥味,
38:03他忘了料酒要在什么时候加,
38:03加多少,
38:06他扒拉着手机搜了半天饺子现怎么调,
38:07照着网上的方子做了一盆,
38:08也不对,
38:10那种让人吃一口就停不下来的鲜香味,
38:12搜遍全网也搜不到,
38:12因为那是我调了二十年,
38:15试了上千次才定下来的配方,
38:16不在网上,
38:17在我的笔记本里,
38:19玉华手工饺子开业了,
38:20没有鞭炮,
38:21没有花篮,
38:23门口立了一块我自己写的小黑板,
38:24今日供应,
38:27三鲜白菜猪肉松绒鲜虾藤藤椒牛肉韭菜鸡蛋鸡菜鲜肉,
38:28现包现煮,
38:29早上八点开门的时候,
38:31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38:32赵阿姨来得最早,
38:33举着手机在拍,
38:35孙姐,
38:36我给你发朋友圈宣传宣传,
38:38张大爷主着拐杖来了,
38:39往门口一站,
38:40今天的三鲜有没有?
38:41有,
38:41给您多放虾仁,
38:42就冲你这句话,
38:43我以后天天来,
38:45老王站在门口当起了迎宾,
38:46见人就说,
38:47新开的,
38:48孙姐自己的店,
38:50手艺跟以前一模一样,
38:51不对,
38:51比以前还好,
38:53第一锅饺子出锅的时候,
38:54热气从后厨涌到前厅,
38:56小李负责煮饺子,
38:57小周负责端盘子,
38:58我在后厨包,
38:59速度不快,
39:01但每一个饺子都是18个折子,
39:02各个饱满匀,
39:03赵阿姨咬了第一口,
39:04他没说话,
39:05咬第二口,
39:06第三口,
39:07然后他放下筷子,
39:08对着我竖起大拇指,
39:09孙姐,
39:10这才对,
39:11这就是那个味道,
39:12我从后厨探出头,
39:13笑了笑,
39:14手上还沾着面粉,
39:16对面的美方饺子馆,
39:17同一时间,
39:17几乎是空的,
39:19我不知道这些事的全部细节,
39:22后来是赵阿姨和小李零零碎碎跟我说的,
39:23开业第一天,
39:25刘美方看见我这边排队,
39:25脸色铁青,
39:27他站在自己店门口看了十分钟,
39:28然后回去了,
39:30他让建军调了三种馅,
39:31白菜猪肉,
39:32韭菜鸡蛋,
39:33三鲜,
39:34白菜猪肉凑合能吃,
39:35韭菜鸡蛋咸得发苦,
39:36三鲜,
39:38建军把木耳切得像指甲盖那么大,
39:41虾仁不知道为什么是酸的后来发现他用的是动了两个月的,
39:43整盘饺子吃起来像在嚼橡皮,
39:44午时来了六桌客人,
39:45都是不知道我走了的路人,
39:47常客一个没来,
39:49有两桌客人吃了一半就结账走了,
39:50其中一桌出了门,
39:52直接过马路来了我这边,
39:53最致命的是下午,
39:55一个老客人路过刘美方的店门口,
39:57往里探了探头,
39:58然后对同伴说了一句,
40:00这句话后来被好几个人传了,
40:01每个人的版本都差不多,
40:03哟,
40:03孙姐不在了啊,
40:04那走,
40:05去对面,
40:06轻飘飘一句话,
40:12跌到了八百,
40:15我的店日均营业额从开业第一天的一千二,
40:16涨到了第七天的两千八,
40:18这中间发生了一件事,
40:19第四天的时候,
40:21建军来我的店里吃饺子了,
40:22他没穿功服,
40:23戴了个帽子,
40:24以为我认不出来,
40:25他点了一盘三鲜,
40:26一盘松茸鲜虾,
40:27一盘藤椒牛肉,
40:29三种招牌全点了,
40:30每一种他都吃得很慢,
40:32我在后厨透过窗口看见了他,
40:33没说话,
40:35他吃完以后没有马上走,
40:36坐在那儿,
40:36拿手机打字,
40:38他在给刘美方发消息,
40:39后来小周跟我说的,
40:42建军走了以后座位上掉了一张餐巾纸,
40:43上面用笔写着几个字,
40:44解,
40:45三鲜好像有花椒油,
40:47松茸的有白胡椒,
40:48他在帮刘美方偷配方,
40:50可他吃得出花椒油和白胡椒,
40:53吃不出花椒油是几成热的时候淋的,
40:54白胡椒是先放还是后放,
40:56跟多少克盐和料酒搭配,
40:57调料他能猜到,
40:59配比他永远猜不到,
41:01那是我用二十年上千次试验换来的东西,
41:03不是靠一顿饭的舌头能偷走的,
41:05两周后,
41:05刘美方自己来了,
41:07不是来我店里吃饺子,
41:08是来店门口看,
41:09下午三点多,
41:10不忙的时候,
41:11他站在斜对面的梧桐树下,
41:13抱着胳膊,
41:14看着我店门口挂着的那块招牌,
41:15玉华手工饺子,
41:17白底红字,
41:18简简单单六个字,
41:19他站了大约十分钟,
41:21老王从杂货店出来看见了,
41:22过来跟我说,
41:23孙姐,
41:25对面那个刘老板在外面看你们店呢?
41:26我在后厨揉面,
41:27没停,
41:27让他看,
41:28第二天,
41:29他又来了,
41:30这次近了一点,
41:30走到我店门口,
41:32往里张望了几眼,
41:33正好照阿姨在里面吃饺子,
41:35看见他,
41:35筷子一顿,
41:36没打招呼,
41:37刘美方转身走了,
41:38第三天,
41:39他没来,
41:40但建军又来了,
41:41这次他更大胆,
41:42直接跟小周搭话,
41:43哥们,
41:44你们家那个藤椒牛肉的馅,
41:45小周看了他一眼,
41:47你是对面刘老板的表弟吧?
41:48建军脸一红,
41:49结了账走了,
41:50一个月后,
41:51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41:52我关了店,
41:53坐下来算账,
41:55日均营业额稳定在两千八左右,
41:56好的时候能到三千二,
41:58毛利润百分之四十左右,
42:00扣除房租两千,
42:01食材成本,
42:02小李工资四千,
42:03小周工资三千八,
42:04水电杂费,
42:06月境利润一万五千六百块,
42:09是以前在刘美方那里分红的两倍多,
42:10我把账算完,
42:16闺女发来一条语音,
42:17妈,
42:18你怎么一下子赚这么多,
42:19你够花吗?
42:19够,
42:20我说,
42:21妈现在自己开店了,
42:22语音那头沉默了两秒,
42:24然后闺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42:25妈,
42:26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42:27怕你担心,
42:28我这周末回来看你,
42:29来吧,
42:30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剂菜鲜肉的,
42:31挂了电话,
42:32我坐在店里,
42:33我自己的店里,
42:34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42:35叶子开始黄了,
42:36秋天了,
42:38我端起桌上的一碗三鲜饺子,
42:40是今天最后一锅剩下来的,
42:41我自己留了一碗,
42:42咬一口,
42:43皮薄馅大,
42:44汁水鲜得烫嘴,
42:46我吃了二十年自己包的饺子,
42:47但从来没有哪一碗,
42:48像今天这么香,
42:49而对面的美方饺子馆,
42:51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42:52照阿姨跟我说的,
42:54他有时候还会路过刘美方的店,
42:55不进去,
42:56就在门口看一眼,
42:57第一个月,
42:58建军一个人撑后厨,
42:59刘美方一个人管前厅,
43:01每天手忙脚乱,
43:02建军吊的馅越来越离谱,
43:05有一次客人吃出了没洗干净的沙子,
43:06当天被投诉了三桌,
43:07第二个月,
43:09供货商开始收缩账期了,
43:10以前都是月节,
43:11现在要求现款现货,
43:13他们看出这个店不行了,
43:14刘美方的现金流吃紧,
43:16进货量缩减,
43:18品种从原来的十几种馅减到了五种,
43:19常客一个不剩,
43:20全到了我这边,
43:21散客也越来越少,
43:23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了,
43:24好吃的那个孙姐在对面,
43:31免费送人家都不乐意吃,
43:32她还是过换招牌,
43:35把美方饺子馆改成了二十年老店手工水饺,
43:37想蹭老字号的名头,
43:38也没用,
43:39二十年的口碑,
43:40不在那块招牌上,
43:41在我的手上,
43:42她的亲戚们也知道了,
43:43她姐姐打电话来说,
43:44美方,
43:46你把人家逼走了怎么办,
43:47人家可是有真本事的,
43:48她妈从老家打电话,
43:50听说你跟玉华闹翻了,
43:52你年轻时候不是说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43:53做人不能忘本啊,
43:54每一句都是刀子,
43:56因为每一句都是事实,
43:57三个月后,
43:59美方饺子馆的招牌被拆了下来,
44:01赵阿姨是第一个告诉我的,
44:02那天早上她来吃饺子,
44:03一进门就说,
44:04孙姐,
44:05对面贴转让告示了,
44:06我正在后厨条线,
44:07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44:09什么时候贴的,
44:10昨天晚上吧,
44:11门上贴了一张给四纸,
44:12写着旺铺转让,
44:13价格面移,
44:14我没说话,
44:15继续条线,
44:16研三刻,
44:16花椒油半勺,
44:18顺时针脚八十下,
44:19手上的动作一点没乱,
44:21可心里有一个地方,
44:22轻轻的疼了一下,
44:23那个门面我待了二十年,
44:25凌晨四点二十的闹钟,
44:26没有窗户的隔间,
44:27被油烟熏黄的墙壁,
44:29案板上赶了几万次的面皮印子,
44:31都在那里面,
44:32那些年不全是苦的,
44:34也有刘美芳在大年三十跟我一起包饺子,
44:37两个人边包边看春晚笑的前仰后合的时候,
44:39也有她半夜送我去医院挂急诊,
44:41在走廊里帮我举着吊平,
44:43嘴里骂我让你不穿秋裤的时候,
44:44也有下大雨,
44:45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44:47两个人坐在门口看雨帘子发呆,
44:48她说玉华你放心,
44:50这个店死不了,
44:51有你在就死不了的时候,
44:52那些都是真的,
44:53可后来的事也是真的,
44:55核心员工是真的,
44:56谁不会包饺子是真的,
44:58她离了这个店也没别的去处也是真的,
44:59人跟人之间的感情,
45:01最怕算账,
45:02一算,
45:02什么都碎了,
45:04转让告示贴了一周,
45:05没人问,
45:05又过了一周,
45:06有人来看了,
45:07嫌位置不好,
45:09对面那个饺子店生意太好了,
45:10在她旁边开餐饮,
45:11抢不过,
45:13刘美芳把价格降了两次,
45:14从转让费三万降到两万,
45:15又降到一万五,
45:18最后被一个做麻辣烫的小两口接了下来,
45:19一万二,
45:20搬走那天,
45:21刘美芳一个人,
45:22建军早就回老家了,
45:23他在这干了不到两个月,
45:24后来嫌累,
45:25嫌正的少,
45:26走了,
45:28临走时还跟刘美芳吵了一架,
45:29说姐你这个店我看是废了,
45:30我耗不起,
45:31亲表弟,
45:32说走就走,
45:33刘美芳一个人搬桌子,
45:34搬椅子,
45:35拆收银台,
45:36四十张椅子,
45:37八张桌子,
45:37一个冰柜,
45:38两口锅,
45:39他搬了一整天,
45:41小周那天路过看见了,
45:42回来跟我说,
45:42华姐,
45:44刘姐一个人在搬东西,
45:45搬得直喘,
45:45我包饺子的手停了一秒,
45:47哦,
45:47小周看了我一眼,
45:48欲言又止,
45:49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45:51但他没说,
45:52我也没问,
45:52那天晚上收了工,
45:53我站在自己店门口,
45:55看着对面,
45:56那间铺子的灯还亮着,
45:58透过玻璃能看到刘美芳坐在里面,
45:59店里空了,
46:01只剩墙上还挂着一样东西没摘,
46:03是我们的二十周年合影,
46:04照片里我俩搂着肩膀笑,
46:05我手上沾着面粉,
46:07他坐在空店里,
46:08对着那张照片,
46:09一个人坐了很久,
46:10我看了一会儿,
46:11关了灯,
46:11回休息室了,
46:19我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46:21闺女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46:22我笑了,
46:23把窗帘拉上,
46:24睡了,
46:25日子一天一天的往前走,
46:27玉华手工饺子开业第三个月,
46:28生意稳住了,
46:31日均营业额两千八到三千二之间波动,
46:32周末能到三千五,
46:34毛利润百分之四十左右,
46:35扣除房租,
46:36人工,
46:37食材,
46:37水电,
46:39月经利润稳定在一万五到一万八之间,
46:41我给自己发四千块工资,
46:42剩下的存着,
46:44账上的钱从三万八变成了一万三,
46:46开店掏空了大半家底,
46:48可现在每个月都在往回涨,
46:49到第三个月底,
46:50卡里的余额回到了两万六,
46:52我搬出了店后面的休息室,
46:54在附近租了一间正式的仪式一厅,
46:55月租八百五,
46:56不贵,
46:57有独立的厨房,
46:58独立的卫生间,
46:59一个潮南的阳台,
47:00这是我离婚之后,
47:03二十年来第一次住进一间有阳台的房子,
47:04搬进去那天,
47:06我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小时,
47:07什么都没干,
47:08就是站着,
47:08看着楼下的街道,
47:10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47:13看着对面楼顶上亮着的被单被风吹的鼓起来又落下去,
47:14阳光照在我脸上,
47:16暖的,
47:18女儿周末从省会坐高铁来看我,
47:19两个小时的车程,
47:20她背了一个大书包,
47:21里面塞了一袋苹果,
47:22两罐奶粉,
47:24妈你别老喝白开水了,
47:25泡点奶粉补补盖,
47:26你膝盖不好,
47:27她进了店,
47:28先在后厨转了一圈,
47:29妈,
47:30这个操作台比以前那个大多了,
47:31冰柜也是新的,
47:32嗯,
47:33老王帮我收的二手,
47:34便宜,
47:35这个休息室,
47:36有窗户,
47:36妈你以前那个隔间,
47:38她没往下说,
47:39但她眼圈红了,
47:40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47:41别哭,
47:42妈现在好得很,
47:43她用力点了点头,
47:44把书包放下,
47:45系上围裙,
47:46妈,
47:46我帮你包,
47:48她跟着我从小学就会包饺子了,
47:49手法不算快,
47:49但褶子捏得有模有样,
47:51母女俩在后厨里一起包饺子,
47:53小李在旁边煮,
47:54小周在外面端盘子,
47:56赵阿姨在前厅帮忙招呼客人,
47:58她现在几乎天天来,
47:59不光吃饺子,
48:00还自愿当边外服务员,
48:02谁也拦不住,
48:03中午歇夜的时候,
48:04女儿端了两碗饺子出来,
48:06一碗三鲜,
48:06一碗寂菜鲜肉,
48:08我俩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48:10一人一碗,
48:10太阳很好,
48:12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48:13风一吹,
48:14落下来几片,
48:15打着旋飘到脚边,
48:16闺女吃了一口,
48:17说,
48:17妈,
48:19你包的饺子还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48:20那当然,
48:21你妈108种馅,
48:23你才吃了多少种,
48:25那你把108种都给我尝一遍,
48:25行,
48:26一个周末尝五种,
48:28你得回来22次,
48:28那我每周都回来,
48:30我看了她一眼,
48:31这孩子,
48:32嘴跟她小时候一样甜,
48:33我低头吃饺子,
48:35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
48:35眼睛有一点模糊,
48:37不是难过,
48:38是那种满的感觉,
48:39一直空着的什么地方,
48:40被填满了,
48:41又过了两周,
48:42一个傍晚,
48:43我正在收摊,
48:45小李和小周把桌椅擦完先走了,
48:46店里就剩我一个人,
48:48在柜台后面盘今天的账,
48:49门口有人进来了,
48:51我头没抬,
48:51说,
48:52不好意思,
48:53今天收了,
48:54话没说完,
48:54抬头看了一眼,
48:55是刘美芳,
48:56他站在门口,
48:58穿着一件旧的藏蓝色外套,
48:59瘦了不少,
49:00颧骨突出来,
49:01眼下有很深的乌青,
49:02他看了看店里,
49:04墙上挂着我手写的菜单牌,
49:06柜台上摆着一盆照阿姨送的绿螺,
49:08天花板上的西顶灯亮堂堂的,
49:10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
49:11每一把椅子,
49:13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的我身上,
49:14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49:15然后他开口了,
49:17声音比我印象中的沙哑了很多,
49:18玉华,
49:19我想跟你合作,
49:21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来,
49:22站起身,
49:22拿起抹布,
49:30采购,
49:30供货商,
49:31税务,
49:32这些我都能做,
49:33咱俩再搭一次火,
49:34我不跟你争了,
49:36你六我四都行,
49:36你七我三也行,
49:37他说你七我三的时候,
49:39嘴角抽了一下,
49:40我擦完柜台,
49:41把抹布叠好,
49:42放在台面角上,
49:43然后抬起头,
49:44看着他,
49:45美方,
49:45你是好人,
49:46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点,
49:47但你不是好搭档,
49:48那点亮光灭了,
49:50空气安静了很久,
49:52店外面有人骑电动车经过,
49:52喇叭按了两声,
49:54梧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
49:56冰桂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49:58这些声音我太熟悉了,
49:59二十年来,
50:00这些就是我的日常背景音,
50:02只不过现在,
50:03这个嗡嗡响的冰桂是我自己的了,
50:05刘美芳的嘴唇抖了抖,
50:06我以为他要发火,
50:07他以前要强,
50:08从来不在人前示弱,
50:10可他没有,
50:11他低下头,
50:12看着自己的斜肩,
50:13过了好一会儿,
50:14他说了一句话,
50:14声音很轻,
50:15那我,
50:16能来吃碗饺子吗?
50:17我看着他,
50:18五十岁的女人,
50:20头发里面藏了不少白的,
50:21以前总是打理得整整齐齐,
50:22现在有些毛躁,
50:24外套袖口有点乞求了,
50:25我想起二十年前,
50:28他拉着我说咱俩一起干吧的那个下午,
50:29那时候他一起风发,
50:30染着绿色的头发,
50:31笑起来声音很亮,
50:33二十年前的情分不是假的,
50:35中间变了位的那些也不是假的,
50:36人跟人之间的事,
50:38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50:39有些伤害不是因为恨,
50:40是因为理所当然,
50:42理所当然的觉得你的付出不值钱,
50:44理所当然的觉得你离不开我,
50:46理所当然的把合伙人叫成打工的,
50:47这种理所当然,
50:48比恨更伤人,
50:49但我不想恨他,
50:50恨太累了,
50:52我这辈子累的时候太多了,
50:53我笑了,
50:53不是怨恨的笑,
50:54是释然的笑,
50:57像你终于把一件扛了二十年的东西放下来,
50:58肩膀突然松了,
50:59觉得天也宽了,
51:00路也宽了,
51:01坐吧,
51:02我说,
51:02三仙的还是白菜的,
51:03他坐下了,
51:04坐在靠窗的位置,
51:06我店里最好的一张桌子,
51:08窗外是那棵梧桐树,
51:09树叶落了大半,
51:10剩下的在风里哗啦啦响,
51:11三仙的,
51:12他说,
51:13我转身进了后厨,
51:15案板上还有下午剩的一小团面,
51:16我揪了一块,
51:17擀皮,
51:17甜馅,
51:19三仙馅是今天最后一盆剩的,
51:20虾仁,
51:21猪肉,
51:21韭菜,
51:22木耳,
51:23鸡蛋,
51:23我包了八个饺子,
51:24十八个褶子,
51:25各个均匀,
51:26下锅,
51:27水开了翻一次,
51:28点两次凉水,
51:29浮起来就熟了,
51:30捞出来,
51:31装碗,
51:32浇一点我自己调的辣椒油,
51:34这个辣椒油的配方不在笔记本里,
51:36是我这三个月心琢磨的,
51:37端出去,
51:38放在他面前,
51:39热气腾腾的,
51:41刘美方低头看着那碗饺子,
51:42一个一个,
51:42白白胖胖,
51:44皮薄到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仁,
51:45她没有马上吃,
51:46她抬起头看了看我,
51:48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51:49我说不清是什么,
51:50也许是愧疚,
51:51也许是不甘,
51:53也许是二十年的交情翻搅出来的,
51:54说不清到不明的复杂,
51:56多少钱,
51:56她问,
51:57八块,
51:58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51:59以前你都不跟我收钱,
52:00以前是以前,
52:01我说这句话的时候,
52:02声音很平,
52:03没有赌气,
52:04没有报复,
52:05没有看把你也有今天,
52:06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52:08以前的是翻篇了,
52:08以后的日子,
52:10按规矩来,
52:12刘美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52:13扫了马,
52:13八块钱,
52:14到账,
52:15她拿起筷子,
52:16夹了一个饺子,
52:17咬了一口,
52:18搅了两下,
52:18停了,
52:19她闭上眼睛,
52:20我知道她尝出来了,
52:21这就是那个味道,
52:23她的店里卖了二十年的那个味道,
52:25常客们追了二十年的那个味道,
52:26她永远调不出来的那个味道,
52:28她慢慢把那碗饺子吃完了,
52:29一个不剩,
52:30吃完以后她坐了一会儿,
52:31没说话,
52:32然后她站起来,
52:33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52:34走到门口,
52:35停了一下,
52:36背对着我,
52:37说了一句,
52:38你那个辣椒油,
52:38是新的,
52:39以前没有,
52:40嗯, 心琢磨的,
52:41好吃,
52:42她推开门,
52:43走了出去,
52:44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52:47这个风铃是女儿上次来的时候挂上去的,
52:48说妈你店里太安静了,
52:49挂个这个热闹点,
52:51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面,
52:53她走路的姿势跟二十年前一样,
52:54腰板挺得很直,
52:56只是步子比以前慢了,
52:57我收拾了碗筷,
52:58洗了,擦干,
52:59放回柜子里,
53:00关了前厅的灯,
53:02进后厨做最后的检查,
53:03灶台关了,
53:04冰柜温度正常,
53:05调料归位,
53:06案板擦干净,
53:08然后我取下围裙,
53:08叠好,
53:09挂在挂钩上,
53:10锁门,
53:11走出来的时候,
53:12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53:14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53:15一片一片的,
53:16秋天的风带着一点凉,
53:17但不冷,
53:18我走过马路,
53:20对面那间铺子已经换了新招牌,
53:21巷子口麻辣烫,
53:22暖黄色的灯光,
53:24里面做了几桌年轻人,
53:25热热闹闹的,
53:27原来那面墙上挂合影的地方,
53:28现在挂了一块小黑板,
53:29写着第二份半价,
53:30我看了两秒钟,
53:32然后转身,
53:32走向自己的出租屋,
53:34钥匙插进锁孔,
53:35拧开,
53:35进门,
53:36换鞋,
53:37开灯,
53:37仪式一听,
53:38干干净净,
53:40阳台上亮着今天洗的围裙,
53:41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53:43窗台上的多肉长出了一个小侧芽,
53:45嫩绿嫩绿的,
53:47冰箱上贴着女儿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53:48我倒了一杯热水,
53:49坐到阳台上,
53:50街上偶尔有车经过,
53:52远处有人在遛狗,
53:53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53:55我喝了一口水,
53:56很安静,
53:57但不是从前那种空荡荡的安静,
53:59那种在没有窗户的隔间里,
54:02凌晨4点20被闹钟拽醒的,
54:03黑漆漆的安静,
54:04现在的安静是饱满的,
54:06像一碗刚出锅的饺子,
54:07热气腾腾,
54:07扎扎实实,
54:09每一口下去都是自己的味道,
54:10明天早上5点,
54:11我会起床,
54:12去我自己的店里,
54:13和面,
54:14条线,
54:15包饺子,
54:15一样的和,
54:16但这一次,
54:18每一个饺子都是为自己包的,
54:19这条街上所有人都知道,
54:20这是玉华的店,
54:21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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