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in Rezept, meine Rache
▶ My Recipe, My Revenge
Mein Rezept, meine Rache. Episoden komplett auf Deutsch. #GanzerFilm #DramaDeutsch #KurzfilmDrama
#GanzerFilm #DramaDeutsch #SerieKomplett #ShortDrama #ReelSh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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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zfilmeTranskript
00:03Ich habe die Verrwein mit 20%
00:3020年, 20年里,我研发了
00:32108种馅料,三鲜,白菜猪肉
00:34,回香鸡蛋是基本功,酸菜鱼
00:36,藤椒牛肉,松茸鲜虾是我翻了上百次配比才定下来的招牌
00:40,每一种馅料的配方,多少克盐
00:43,什么时候放姜汁,花椒油炸到几成热再淋
00:46,肉馅顺时针角多少下上进
00:47,全部记在我的笔记本里
00:49,那个笔记本
00:50,所在我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
00:52,刘美芳从来没翻过,她觉得不需要
00:54,她说过一句话,
01:00凌晨4点50,闹钟响,我住在店后面的隔间里
01:03,说是隔间,就是用石膏板隔出来的一块地方
01:06,放了一张折叠床
01:07,一个塑料衣柜,墙上定了个挂钩挂围裙
01:10,没有窗户,开灯才分得清白天黑夜
01:13,五点到后厨,先把头天晚上泡发的木耳
01:16,香菇,粉调过一遍水,然后和面
01:18,50斤面粉
01:19,分三盆,加水,柔透
01:21,饧面,这活废膀子,
01:23我右肩的鸡剑炎就是这么来的,阴天下雨抬不起胳膊
01:26,六点开始调线,这是最关键的环节
01:29,当天要出什么线
01:30,几种线,每重备多少斤
01:32,全在我脑子里
01:33,调线的过程我不让任何人进后厨
01:35,不是我小气,是配比精确道客
01:38,旁边有人说话我会分神
01:40,店里后来陆续请过三个帮工,他们会赶皮
01:43,会包,但调线这一步
01:44,从来只有我一个人做,我调好了
01:46,分装到不锈钢盆里,
01:48他们按我分好的量去包,没有人知道完整的配方
01:51,一个都没有,刘美芳负责什么呢
01:53?前厅收银
01:54,采购食材,对接供货商
01:56,签租约,跑税务
01:58,说实话,这些是他确实干的利索
02:00,他嘴甜,脑子活
02:01,跟供货商砍价能砍到骨头里
02:03,跟房东续约从来不吃亏
02:05,店里的账目他管
02:06,进货的钱他出面谈,税务的是他去跑
02:09,我不擅长这些
02:10,我初中毕业,
02:11算账算不明白,跟陌生人打交道也犯处
02:14,所以最开始那几年,我们确实是好搭档
02:16,他管外面,我管里面
02:18,每个月的利润五五分
02:19,他算清楚了
02:20,把我那份用信封装好
02:22,写上日期和金额,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
02:25,那时候我月入大概三四千
02:27,后来店越做越好,涨到了六千到八千
02:30,我每个月留一千块零用
02:31,剩下的全打给在老家读书的女儿
02:34,到今天,我银行卡里的余额是三万八千二百块,
02:37四十八岁,包了二十年饺子
02:39,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02:40,而刘美芳呢,他在城东买了一套两居室
02:43,全款,他跟我说过
02:44,这些年攒下来的,够了,我替他高兴
02:47,真心的
02:48,我没想过他攒的钱为什么比我多这么多
02:50,我觉得他管着账,精打细算是应该的
02:52,可我没注意到一件事
02:54,这二十年来,租约上是他的名字
02:56,税务登记是他的名字
02:57,供货商合同是他的名字,在所有对外的文件上,
03:01这家饺子馆,只有一个主人
03:03,我的社交圈很小
03:04,离婚后,我一个人从老家到了这座城市
03:06,除了刘美芳
03:07,没有亲人,女儿在省会读大学
03:10,一年回来两三次
03:11,我的朋友就是店里的帮工和常客
03:13,刘美芳是我最亲的人,比亲姐妹还亲
03:16,这话我说过不下一百遍
03:18,每次都是真心的,当年我离婚净身出户
03:20,带着一个八岁的闺女
03:22,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03:23,是刘美芳说,玉华
03:25,咱俩一起干吧,
03:26我看好饺子管这个生意,开业头三年
03:28,我没租房子
03:29,就住在店里,折叠床是他搬来的
03:32,被子是他从家里拿的
03:33,冬天后除冷,他给我买了一个小太阳取暖器
03:36,他对我好不好,好,真的好
03:38,可好这个字,后来慢慢变了位
03:40,怎么变的呢,不是一天变的,是一点一点的
03:43,像老墙上的裂缝
03:44,你每天看着他
03:45,觉得没什么
03:46,有一天整面强他了
03:48,你才发现裂缝早就从顶裂到了底
03:50,第一条裂缝,
03:51大概是第五年,那年有个常客夸饺子好吃
03:54,说你们老板娘手艺真好,刘美芳在前厅笑着说
03:57,谢谢谢谢,我们家祖传的手艺
03:59,我在后厨听见了,手顿了一下
04:01,祖传的手艺
04:02,我姓孙,他姓刘
04:04,这手艺跟他家有什么关系
04:05,但我没说什么
04:06,我想,他在前厅招呼客人吗
04:08,随口一说
04:09,算了,第二条裂缝
04:11,是第八年,那年我研发出了松茸鲜虾线
04:14,用的是干松茸泡发后切碎,
04:16和鲜虾人一起调,加一点点白胡椒和料酒
04:19,鲜得能把眉毛掀掉
04:20,这个线一推出来,店里直接排队排到了马路上
04:23,有个美食博主来探店
04:25,要采访老板,刘美芳坐在镜头前
04:27,聊了半个小时,他说,这个松茸鲜虾线
04:30,是我们反复试了好多次才定下来的
04:32,我们,这个词我听着本来挺舒服的
04:34,可后来视频发出来
04:35,标题写的是
04:36,探店开了八年的宝藏饺子馆
04:38,老板娘刘姐亲传秘方,
04:40松茸现下献绝了,从头到尾
04:42,没有我的名字,我跟刘美芳说
04:44,美芳,那个视频
04:46,你能不能让他们改一下,加上我
04:48,他正在数钱
04:49,投没抬
04:49,哎什么呀,视频都发了
04:51,再说,你又不爱出镜
04:53,我替你打个不号吗
04:54?他拿皮筋撒好一打钞票
04:55,抬头看了我一眼
04:56,笑了笑,玉华
04:58,你就安心包你的饺子
04:59,外面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05:00,我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05:02,他说的也对,
05:03我确实不爱出镜,可安心包你的饺子这句话
05:06,像一根刺,轻轻扎进来
05:08,不疼,但拔不出去
05:10,到了第十五年,裂缝已经不是裂缝了
05:12,有一次店里新招了个帮工
05:14,小姑娘刚来第一天
05:15,不知道规矩
05:16,问刘美芳,老板,后厨那个阿姨是你什么人啊
05:20?刘美芳在前厅擦桌子
05:21,随口说了一句
05:22,哎呀,是我请来的老师傅
05:24,包饺子一绝
05:25,跟了我好多年了
05:26,跟了我,不是跟我一起,
05:27是跟了我,那天晚上收了工
05:29,我坐在后厨的案板边上
05:31,手上沾着面粉,愣了好一会儿
05:33,我再想一个问题,在刘美芳心里
05:35,我到底是合伙人
05:36,还是她请来的人
05:38,但我很快就摇了摇头
05:39,算了,都十五年了
05:41,计较这些干嘛
05:42,它不是那个意思,可能就是随口说的
05:44,我起身去洗手
05:45,水龙头的水冰凉冰凉的
05:47,我手上有几道裂口
05:48,是长年活面
05:49,条线留下的,冷水一浇
05:51,裂口周围的皮肤发白,
05:53发紧,一阵一阵的疼
05:55,我把手缩回来,抹了一层护手霜
05:57,两块五一管的那种
05:58,从批发市场买的,一次买十管能用一年
06:01,这双手调出了108种馅料
06:03,养活了一整个饺子管
06:05,可在营业执照上
06:06,他们什么也不是,饺子管开到第二十年的那个月
06:09,刘美芳做了一件让我热泪盈眶的事
06:11,她在店里摆了一桌酒
06:13,那天下午
06:13,她早早关了店,让帮工们把几张桌子拼成一个大桌,
06:17铺上了红桌布,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06:19,平时过年才用的那块,桌上摆了八个菜
06:22,一个火锅,还有两瓶红酒
06:24,常客们来了十几个,帮工们也都在
06:26,刘美芳站起来举杯
06:28,眼眶红红的
06:29,今天是咱们店开业整20年
06:30,我这个人嘴笨
06:32,我会说漂亮话,但有一句话,我编了20年没有浴华
06:35,又没有这个店,她转过头看我
06:37,声音有点哽咽,她是我最好的搭档
06:39,一辈子的姐妹,
06:40全场鼓掌,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小盒子
06:43,打开,是一条金项链,不粗,但亮闪闪的
06:47,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饺子形状的吊坠
06:49,我特意让人打的,她笑着说
06:51,饺子
06:51,这就是咱俩的命
06:52,她亲手给我戴上,我哭了,哭得稀里哗啦,我觉得这20年的辛苦都值了
06:57,什么营业执照
06:58,什么老师傅
06:59,都不重要了
07:00,她心里有我,这就够了
07:02,那天晚上收拾完,
07:03我回到隔间,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07:06,金的,她花了心思的,我想,要跟美方做一辈子姐妹,第二天上午
07:11,刘美方拿着一个文件带来到后厨
07:13,玉华,你忙完了看看这个
07:15,我擦了擦手
07:16,打开文件带,里面是一份新的合作协议
07:18,打印的整整齐齐
07:20,还盖了一个什么事务所的章,我从头看到尾
07:22,第一行,甲方店主
07:24,刘美方,第二行
07:26,乙方核心员工,
07:27孙玉华,我的目光定在核心员工四个字上
07:30,继续往下看,分红比例,甲方百分之六十
07:33,乙方百分之四十
07:35,原来的五五
07:35,变成了六四,协议末尾写了一行小字
07:40,乙方不享有店铺经营权及资产储制权
07:41,我拿着纸的手有点抖
07:42,美方,这个核心员工是什么意思
07:45,咱俩不是合伙的吗,刘美方坐在我对面
07:47,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玉华,
07:50你听我跟你说啊,面面要重新装修
07:53,这笔钱我出,以后房租涨了
07:55,也是我扛,风险都是我的
07:57,分红调成六四
07:58,很合理吧
07:59,可我当年也出了一万五
08:00,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08:01,她笑了笑
08:02,把手里的笔递给我,玉华
08:04,做人不能太贪心,你想想
08:06,你来的时候什么样
08:07,你来的时候什么样,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08:09,从头浇到脚
08:10,我低头看着那条金项链
08:12,昨天的一辈子的姐妹
08:14,今天变成了核心员工,
08:15那条项链多少钱,我不懂金价
08:18,但我后来偷偷去金店问过
08:19,按课重算,大概三千块,三千块
08:22,买断了合伙人三个字
08:24,我没签那个协议
08:25,我说,美方
08:26,让我想想,她也没催,她端着杯子喝了口水
08:29,站起来说,行,你想想
08:31,不过玉华
08:31,现在行情就是这样
08:33,你出去打听打听
08:34,请个厨师一个月才多少钱
08:35,我给你四成,够意思了
08:37,请个厨师
08:38,这句话我假装没听见,
08:39那天晚上,我躺在隔间的折叠床上
08:42,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就是后厨
08:44,凌晨的冰柜发出嗡嗡的声响
08:46,像有人在我耳边念经
08:47,我跟自己说,别多想了,他就是嘴上不会说话,装修确实要花钱
08:52,人家承担风险
08:53,多拿两成也说得过去
08:55,我又想,可当年我也出了一万五啊
08:57,二十年的馅料全是我调的
08:59,这个店没有我的配方能开到今天
09:01,可转念又想,我离了这个店能干什么呢?
09:04四十六岁那年是两年前,初中学历
09:06,除了包饺子什么也不会
09:08,出去找工作,谁要一个四十六岁的中年女人
09:11,算了,四成就四成吧
09:13,好歹比出去打工强,我在黑暗中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09:16,闭上眼睛
09:17,那天起,我们的分红从五五变成了六四
09:20,协议我最终签了
09:21,他说,我签也行,反正只照射我的名字,这就是个形式
09:24,这句话让我手一抖
09:26,赶紧签了
09:27,不签,连四成都没有了,
09:29日子照旧过,我照旧凌晨五点起
09:31,和面,条线,包饺子
09:33,管后除卫生
09:34,我的膝盖越来越不好
09:35,占了二十年的水泥地
09:37,膝盖骨磨损严重
09:38,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喀巴喀巴响
09:41,帮工小李劝我去医院看看
09:42,我说,没事,老毛病了,去医院看一次少说几百块
09:46,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四千
09:48,我的手指关节开始变形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向外突出,
09:53墨拳的时候和布隆,这是长年包饺子捏褶子留下的
09:57,冬天最难受,关节又僵又疼,每天早上要用热水泡十分钟才能活动看
10:02,眼睛也花了
10:03,条线时看小秤上的刻数
10:05,要凑很近才看得清,我去市场花三十五块配了一副老花镜
10:09,度数不太准
10:10,但将就着用,刘美芳看见了
10:12,说,哟,你也戴上眼镜了
10:14,老了老了,说完笑嘻嘻地走了,她不知道我为什么戴眼镜,
10:18她从来没有凌晨五点进过后厨,那年暑假
10:21,我女儿从省会坐火车来看我
10:23,二十岁的小姑娘,砸着马尾垫
10:25,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10:27,她站在店门口喊了一声
10:29,妈,我从后厨跑出来
10:31,手上还沾着面粉,一把抱住她
10:33,刘美芳也很热情,她拉着我女儿的手
10:36,上下打量
10:36,哎呀,妞妞长这么大了
10:38,像你妈年轻时候漂亮
10:40,当天晚上收了工,
10:43刘美芳带着我和女儿去了附近一家不错的香菜馆,点了一桌子菜
10:45,走的时候她买了单
10:47,还偷偷塞给我女儿一个红包
10:48,两千块,阿姨的心意,好好读书
10:50,她摸了摸女儿的头
10:51,你好出息了,可别忘了刘阿姨
10:53,我女儿甜甜地说
10:54,谢谢刘阿姨,我在旁边看着
10:57,眼眶热热的
10:58,你看,她对我闺女多好
10:59,她自己没生女儿,一直把我女儿当半个闺女看
11:02,逢年过节都要问妞妞成绩怎么样,
11:04缺不缺钱,那一刻我想
11:06,协议的事就算了吧
11:07,人跟人相处,不能光算账
11:09,这份情,比那一城的分红重要
11:12,暑假快结束的时候
11:13,刘美芳找我谈了一件事
11:15,玉华,我琢磨着
11:16,咱们把早餐时段也利用起来
11:18,我看隔壁那条街有个早餐铺子
11:20,一大早就排队
11:21,咱家的饺子早上也能卖啊
11:23,你五点到店准备,六点半就能开卖
11:25,我算了一下,现在我的作息是,凌晨五点到店,
11:28准备到十点半开始午市,一直干到晚上九点收工
11:32,每天差不多十五六个小时
11:34,加一个早餐时段,意味着我要四点半到店
11:37,我犹豫了一下
11:38,美芳,我现在每天已经
11:39,你女儿读书多花钱啊
11:41,她打断我
11:42,多卖一点不就是多赚一点
11:43,再说了,你又不用交房租
11:45,她朝后面的隔间弩了弩嘴
11:47,住在店里,多干点活不是应该的吗
11:49,我闭上了嘴
11:50,是啊,我住在店里
11:52,不交房租,这是她给我的恩情,
11:54我想起我闺女揣着那两千块红包,笑嘻嘻地说刘阿姨真好
11:59,那两千块红包,和这个每天多加两小时的早班之间
12:02,隔了不到三天,可我说不出口部
12:04,因为她刚对我闺女那么好,因为我住着她的店铺不交房租
12:07,因为我四十七岁了
12:08,离了这个店我什么都不是
12:10,行,我说,从第二天开始,我的闹钟从四点五十调到了四点二十
12:14,每天凌晨四点二十,在没有窗户的隔间里
12:17,闹钟把我从黑暗中拽醒,
12:19我后来算了一笔账,两千块红包
12:22,每天多干两个小时
12:23,每个月多干六十个小时
12:26,早餐时段一个月多出的营业额大概八千到一万
12:28,按六四分,刘美芳多拿四千八到六千,我多拿三千二到四千
12:32,也就是说,那两千块红包的人情
12:35,她一个月就连本代理收回来了,而且以后每个月都在收
12:38,这笔账不是我当时算的
12:40,当时我只觉得应该的
12:41,这笔账是我后来在某个失眠的夜里
12:44,盯着天花板的水字,一点一点算出来的,
12:46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当时看不清
12:49,过后想不通
12:50,等真正想通了
12:51,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12:52,但那个时候,我只是把闹钟调早了半小时
12:55,起床
12:55,和面,调馅,包饺子,手指关节疼得握不住擀面杖的时候
12:59,用热水泡一泡
13:01,膝盖响得咔咔作响的时候
13:02,揉一揉
13:03,右肩抬不起来的时候
13:04,咬着牙用左手把面盆端上案板
13:06,我跟自己说,再忍忍
13:08,等妞妞毕业了就好了,
13:10妞妞还有两年毕业,两年
13:12,我忍得起
13:12,我48岁生日那天
13:15,发生了一件我做梦都没想到的事
13:16,刘美芳给我放了半天假,从我进这个饺子馆到今天
13:20,20年,我没有休过一天假,过年歇三天
13:23,那是全店都歇,平时就是全年无休
13:25,我自己也不想休
13:26,休了没地方去,还不如在店里待着
13:29,可那天上午,她把我从后厨拽出来
13:31,今天你生日,后厨交给小李他们
13:33,我给你放半天假
13:35,下午三点你再回来
13:36,我说,
13:37那线谁调,今天就卖库存的那几种
13:39,不上新的,你去歇着,她几乎是把我推出门的
13:43,下午三点我回到店里的时候
13:44,愣住了,店里挂了彩带
13:46,桌上放着一个蛋糕,不是超市买的那种便宜的
13:49,是定制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着八个字
13:52,姐妹童心
13:53,下一个二十年,常客们来了七八个
13:55,帮工们也在,有人拿着手机在拍
13:57,刘美芳点了蜡烛
13:59,招呼大家一起唱生日歌
14:00,我站在蛋糕前面,
14:02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14:04,四十八年了,从来没有人给我这样过过生日
14:07,我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一个愿
14:10,我希望这辈子都能跟美芳一起把这个店做下去
14:12,蛋糕切了,大家吃了,闹了一阵
14:14,散了,我把剩下的半个蛋糕用保鲜膜包好
14:17,放进冰箱
14:18,姐妹童心几个巧克力字还完整地留在上面
14:22,我想着明天带一块给隔壁杂货店的王嫂尝尝
14:24,她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14:25,那天晚上收工,
14:27我难得没有马上倒头睡,我坐在折叠床上
14:30,拿出手机翻帮工小李拍的照片
14:32,刘美芳搂着我笑,我手上还沾着奶油
14:34,我存了一张当壁纸
14:36,第二天早上四点二十,闹钟响
14:38,我爬起来,膝盖咔的一声
14:40,疼了一下,开始干活
14:42,上午十点多的时候
14:43,一个常客来了,张老板
14:45,做建材生意的,在我们这吃了七八年饺子了
14:48,他每次来都点三两松绒鲜虾
14:50,三两藤椒牛肉,
14:51再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这次他不是来吃饺子的
14:54,他找刘美芳,刘姐
14:55,我跟你商量个事,我公司的食堂想长期订饺子
14:59,一百二十号人
15:00,午餐和晚餐各供一顿
15:02,一个月下来流水少说也有两万多,刘美芳眼睛一亮
15:05,真的,张哥你做
15:07,咱细聊,我在后厨听到了,也高兴
15:09,两万多的月流水,这可是大单子
15:12,我马上开始琢磨,食堂供餐得考虑口味多样性,
15:15我得调几种新鲜出来让他尝尝,我当天下午花了三个小时
15:20,调了三种新鲜,一种是适合大锅主不易破皮的季菜猪肉馅
15:23,一种是成本低但鲜香的韭菜虾皮馅
15:26,一种是他之前夸过的改良版酸菜鱼馅,装了三份试吃装
15:30,让刘美芳带给张老板,张老板尝了以后赞不绝口
15:33,当场拍板,下周开始供,签合同那天,我才发现不对
15:37,合同是张老板带来的
15:39,一是两份,
15:39我本来没想看,我从来不管外面的事吗
15:43,是帮工小李送水进去的时候瞟了一眼
15:44,出来跟我说,华姐,那个合同上写得好像只有刘姐一个人的名字
15:49,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15:50,我去前厅看了
15:51,合同上确实只有刘美芳三个字,供货芳
15:54,刘美芳某某饺子馆
15:55,我等张老板走了以后
15:57,问他,美芳,这个合同是不是也该写上我
16:00,馅料是我调的
16:01,他正在用计算器算利润,头都没抬,
16:04这笔是我跟张哥单独谈下来的新业务,算店面的额外收入
16:07,我没太听明白,额外收入
16:09,什么意思,他抬起头
16:11,看了我一眼
16:12,意思就是
16:13,这笔钱不走咱俩的分红
16:14,这是我的客户资源
16:15,我签的合同
16:16,我出面谈的,你条线是你的工作吗
16:19,对不对,我的工作,我站在那里
16:21,半天说不出话
16:22,我说了一句话
16:23,我说,美芳,那三种新线是我花了三个小时调出来的
16:27,刘美芳笑了,
16:28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冷笑
16:30,不是嘲笑
16:31,就是一种很轻松的
16:33,觉得对方不懂事的笑
16:34,他说,玉华,你条线条得好
16:36,我知道啊
16:37,但你条线是你的工作啊
16:38,他的语速很慢,像在给一个小孩讲道理
16:41,客户是我的关系
16:42,合同是我签的,你不能说你包的饺子好吃
16:45,这个店就是你的吧,那餐厅的厨子岂不是都成了老板
16:48,餐厅的厨子,我的手开始发抖
16:50,我不是厨子,我是跟你一起掏钱开这个店的人
16:53,我出了一万五,
16:54我研发了一百零八种配方,我包了二十年
16:57,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16:59,因为我发现在他的逻辑里,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17:02,执照是他的名字,合同是他签的
17:04,房租是他扛的
17:05,在他看来,我就是一个技术好的工人
17:07,他给我四成分红
17:09,已经是够意思了,我转身回了后厨
17:11,冰箱里还放着昨天生日剩的半块蛋糕
17:14,姐妹童心,下一个二十年
17:15,巧克力字有点化了
17:17,模模糊糊的
17:18,那之后的日子,
17:19我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还是每天四点二十起床
17:22,和面,调馅,包饺子
17:24,但我不再主动研发新鲜料了
17:26,以前我隔三差五就会琢磨
17:28,这个季节有什么新鲜食材
17:30,能不能配出什么新口味,我在菜场看到好的鲜笋会两眼放光
17:34,买回来是配笋煎鲜肉馅
17:35,看到应季的季菜会蹲在摊子前挑半天
17:38,想着用季菜搭什么能出新花样
17:40,现在不了,我只做固定的那些,客人点什么
17:43,我按老方子调,不多想,
17:45不折腾,刘美芳没注意到
17:47,他忙着和张老板对接食堂订单的事
17:51,每天算账算得眉飞色五,那比订单第一个月的流水是两万三千多
17:54,净利润他拿走了一万二,我一分没有
17:56,给食堂供的饺子,馅料也是我调的
17:59,只不过这一次,我没有心思去调到最好
18:01,我用的是最基本的配比
18:03,能吃,但没有店里零售那种惊艳的口感
18:06,没人发现,张老板那边的员工又不是冲着口味来的
18:09,食堂供餐嘛,
18:10有得吃就行,只有我知道
18:12,那些饺子和我平时的出品之间
18:14,差了一整本笔记本,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18:17,三点多,午时过了,晚时没到
18:20,店里没几个客人,帮工小李去后面休息了
18:23,我在后厨整理食材
18:24,前厅传来刘美芳接电话的声音
18:27,他声音大
18:27,我听得一清二楚,哎
18:29,建军啊,建军是他表弟
18:31,在老家一直没个正经工作
18:33,之前听说在工地上干过一阵,行啊,你想来
18:36,来呗,
18:36我这正好缺人手,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18:39,后厨那个活也不难
18:40,我培训你几天你就会了
18:42,说白了就是包饺子,谁不会啊
18:44,谁不会包饺子,我把手里的葱放下了
18:47,孙姐
18:47,电话那头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
18:49,他啊,刘美芳笑了
18:51,在我这干了二十年了
18:52,干惯了,他离了这个店也没别的去处
18:54,你来了跟他学学就行
18:56,他离了这个店也没别的去处
18:58,我站在后厨的帘子后面
18:59,手里还捏着一个刚包好的饺子,
19:01是松茸线下线的,十八个褶子
19:04,各个均匀,我低头看着这个饺子
19:06,二十年,一百零八种配方
19:08,凌晨四点二十的闹钟
19:10,变形的手指关节
19:11,咔咔响的膝盖
19:12,看不清称上数字的眼睛
19:14,在他嘴里,谁不会包饺子啊
19:16,我把那个饺子轻轻放在案板上
19:18,擦了擦手,走出去,刘美芳刚挂了电话
19:21,看见我,招呼了一声
19:23,玉华,你表弟建军要来帮忙了,
19:25到时候你带带他,我看着他
19:27,他正在擦手机屏幕
19:28,没注意到我的眼神,我笑了一下
19:31,行,他什么时候来
19:32,我教教他
19:33,刘美芳抬头瞟了我一眼
19:34,没听出任何异常
19:36,下周吧,你看看安排安排
19:38,好,我转身回了后厨,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间
19:41,我回头看了一眼前厅
19:42,墙上还挂着我们的二十周年合影
19:44,照片里我俩搂着肩膀
19:46,笑得很开心
19:47,我手上沾着面粉,我把帘子放下了
19:49,那天晚上,
19:55一页一页的翻,每一页都是我的字
19:57,歪歪扭扭的
19:58,有些地方被油渍浸透了
20:00,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又晾干了
20:02,纸张发黄发脆,108种馅料
20:04,我一个人的二十年,我把笔记本盒上
20:07,放回铁盒子
20:08,锁好,然后我躺下来
20:10,盯着没有窗户的天花板
20:11,冰柜还在嗡嗡响
20:13,但我心里
20:13,忽然很安静
20:14,刘美芳的表弟建军,周一来的
20:17,二十七八岁,手高个,
20:18穿着一双白球鞋,静后厨连围裙都不知道在哪拿
20:22,刘美芳把她领到我面前,玉华
20:24,这是建军,我表弟,你带带她
20:26,先从基本功交起
20:28,我笑着点头
20:29,行,来吧
20:30,我教得很认真
20:31,怎么和面,水温多少度
20:33,面粉和水的比例
20:34,揉到什么程度算醒透了
20:36,怎么擀皮
20:36,擀面杖两头用力均匀
20:38,转一下皮子转多少度
20:40,后脖怎么控制
20:41,怎么包,左手脱皮
20:42,右手填线,
20:43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推,十八个褶子怎么收口
20:46,建军学得慢,手笨
20:48,擀出来的皮厚一块薄一块
20:50,包出来的饺子像没捏紧的包子
20:51,但我耐心地纠正,一个动作示范三四遍
20:54,刘美芳中午来后厨看了一眼
20:56,很满意,玉华
20:58,你教得好,建军,好好跟孙姐学啊
21:00,建军擦着汗说,姐,这比我想得难
21:03,刘美芳笑了
21:04,哪有什么难的
21:05,多练练就好了
21:06,说完她转头去前厅了,
21:13我正在擦案板,动作没停
21:15,这个你问美芳姐吧
21:16,我笑着说,她是老板
21:18,建军真的去问了刘美芳
21:20,我在后厨听见她在前厅说
21:22,姐,孙姐让我问你线怎么调
21:24,刘美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21:26,她跟你开玩笑呢
21:27,线的是你跟她学就行了,她掉了二十年了
21:30,闭着眼都会,建军又回来了
21:32,孙姐
21:32,我姐说让我跟你学
21:34,我擦干手,看着她
21:35,建军啊,包饺子的手艺我可以教你
21:37,但调限这个事,
21:38是你姐的店的核心,我一个打工的
21:41,我顿了顿
21:41,不好做这个主,你让你姐跟我说
21:43,我在教,建军挠了挠头
21:45,觉得有道理,又去了前厅
21:47,这次我听得很清楚
21:48,刘美芳的声音带了一丝不耐烦
21:50,行了行了,你先把包的练好
21:52,限的是不急,孙姐调好了你直接用就行
21:55,她没有来找我谈
21:56,因为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个事,限吗,我每天调好了放在盆里
22:01,谁都能用
22:01,至于怎么调的,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需要知道的事,
22:09第二周,我做了一件二十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22:12,我请假了,周二早上六点,我给刘美芳发了一条微信
22:16,美芳,我身体不舒服
22:17,今天和明天请两天假
22:19,后厨让建军和小李顶一下
22:21,刘美芳秒回
22:22,怎么了,严重吗
22:23,要不要去医院,不严重
22:25,就是膝盖疼,休息两天就好
22:27,行,你歇着吧
22:28,然后她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22:30,我看着那个表情包
22:31,把手机放下了
22:32,我没有去医院,
22:34我换了一件干净衣服,戴上那副三十五块的老花镜
22:37,出了门,我去了街对面那间空铺子
22:39,铺子的房东姓王
22:41,我们都叫他老王,五十多岁
22:43,本地人,在这条街上有三间门面
22:45,他在我们饺子馆吃了十几年饺子
22:47,每次来都是冲着我的三仙线和松茸仙线
22:50,他不是对刘美芳有意见
22:52,他是真心觉得我的饺子好吃,每次都在后厨门口探个头喊
22:56,孙姐,今天有松茸的美,有一次他吃完饺子,
22:59当着刘美芳的面说了一句,孙姐你这手艺
23:02,自己开个店绝对火
23:03,刘美芳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23:05,回头跟我说,老王这人就是嘴碎
23:07,你别听他的
23:08,自己开店哪有那么容易,我当时也笑了笑
23:11,没放在心上
23:12,可这句话我记住了
23:13,现在我站在老王的空铺子门口
23:15,给他打了个电话
23:16,王哥,你那个空铺子还租不租
23:19,电话那头沉没了两秒,然后老王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痛快劲
23:22,孙姐,你终于想通了,
23:24你这铺子月租多少,对别人三千五
23:27,对你两千,王哥
23:29,不用,就两千
23:30,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23:31,我提前给你把水电接好
23:33,孙姐
23:34,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了声音
23:36,你那108种线的手艺开在哪
23:38,我就追到哪吃
23:39,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
23:40,对面那个饺子馆
23:41,是冲着你去的,我握着电话
23:43,没说话,窗外的阳光很亮
23:45,我眯起眼睛看了看街对面
23:47,我包了20年饺子的那间店,
23:49招牌上写着美方饺子馆,美方
23:51,从第一天起
23:53,这个店就跟我的名字没有关系
23:54,而此时,街对面的饺子馆正在经历一场灾难
23:59,我请假的第一天
24:00,后厨没有人调馅,冰箱里有我前一天调好的三种馅
24:03,白菜猪肉,三鲜
24:05,韭菜鸡蛋,购卖一天
24:06,建军和小李用现成的馅包了一天,勉强撑过去了
24:10,第二天,现用完了
24:11,建军试着自己调
24:13,他翻了翻后厨的调料价,
24:15往猪肉馅里加了盐,酱油
24:17,葱姜
24:17,差不多就这样吧
24:18,午时的时候,第一桌客人咬了一口饺子
24:21,皱了皱眉
24:22,喊服务员过来,今天这些怎么了
24:24,跟平时不一样,第二桌客人直接把饺子放下了
24:27,这皮也太厚了吧,第三桌是常客赵阿姨
24:30,他吃了一口
24:31,把盘子推到一边
24:32,招手叫刘美方过来,美方
24:35,孙姐今天没来,他请假了
24:37,身体不舒服,赵阿姨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饺子,
24:39这不是孙姐包的吧,胃不对
24:41,皮也不对
24:42,刘美方笑着打圆场
24:43,临时的,明天就好了,赵阿姨没再说什么
24:46,结了仗走了
24:47,饺子剩了大半盘
24:49,那天下午,退餐的有六桌
24:52,当天营业额从平时的三千多跌到了一千二
24:54,晚上八点,刘美方给我打了电话
24:56,语气跟上午发微信时完全不一样了
24:58,急,带着一点讨好
25:00,玉华,你明天能回来吗,今天后厨,建军他调不了线
25:04,客人都说胃不对,
25:05没你真不行,我在出租屋里
25:07,没错,我当天下午用五百块在附近租了个单间
25:10,跟房东说先住一周试试
25:12,我靠在床头,声音很平静,美方,不是说谁都会包饺子吗
25:17,让建军多练练就好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25:20,玉华,你别这样
25:21,你身体好了就赶紧回来
25:23,店里离不开你
25:24,嗯,明天看看吧,我挂了电话
25:26,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说店里离不开你
25:29,可我已经不需要这句话了,第三天我回去了,
25:31刘美方一大早就在后厨等着,看见我来了
25:34,赶紧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25:36,好点了没,膝盖还疼不,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25:39,我接过水
25:40,没事了,我干活吧,我重新调了线
25:43,包了饺子,午时恢复正常
25:45,常客们吃了第一口就说
25:46,对了对了
25:47,这才是那个位
25:48,刘美方在前厅听着
25:49,松了一口气
25:50,但他松的这口气里
25:52,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
25:53,我这二十年的手艺
25:55,到底值多少,我不指望他想了,
25:57从这天开始,我做了一个决定
25:59,系统性的撤退
26:00,我不再提前一天泡发食材了
26:02,以前我每天收工前,会把第二天要用的木耳
26:05,香菇,干虾仁全部泡上
26:07,这样第二天一早就能直接用,现在我不泡了
26:10,第二天现泡
26:11,时间不够就少出几种线
26:13,我不再额外研发新口味了
26:14,菜场看到再好的食材也不买
26:17,我不再把每种馅料调到最佳状态了
26:19,少放半勺花椒油,少搅五十下
26:21,客人吃不出明显差别,
26:23但从九十五分降到了八十分,这种变化是渐进的
26:27,不是一天变差的,是一周一周慢慢往下掉的
26:30,像温水煮青蛙
26:31,与此同时,我再做另一件事
26:33,每天中午歇夜那一个小时
26:35,我不再躺在隔间里了
26:36,我出门,过马路
26:38,去老王的铺子里,铺子四十五平
26:40,比我们现在的店稍大一点,有独立的后厨和前厅
26:43,有一个带窗户的小隔间可以当休息室
26:46,窗户朝南
26:47,能看见街上的梧桐树,
26:48有窗户,二十年了
26:50,我终于要有一个有窗户的房间了
26:52,老王帮我量了尺寸,画了简单的布局图
26:55,灶台怎么摆,案板放哪儿
26:57,冰柜靠哪面墙
26:58,我包了二十年饺子
26:59,这些门清
27:00,装修不用太花少,刷白墙
27:02,铺地砖,装油烟机
27:04,买一套不锈钢操作台
27:05,老王帮我问了他认识的装修师傅
27:07,全套下来一万八
27:09,我账上有三万八千二百块,
27:11刨去一万八的装修和第一个月的租金两千,还剩一万八千二百
27:15,再留五千块周转进货
27:17,剩一万三千二百块,紧
27:19,但够,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八千块
27:21,我跟她打了个电话
27:22,没说开店的事
27:23,只说妈最近在忙一个事,你那边还好吧
27:26?闺女说,妈你别光顾着干活
27:28,注意身体啊,我说
27:30,嗯,妈好的很,挂了电话我才发现
27:32,说妈好的很这句话的时候
27:34,我是笑着的
27:35,好久没笑得这么轻快了,
27:36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三年前的一个冬天
27:39,店里不忙的时候,我在手机上看到了一个食品安全管理员的培训通知
27:44,报名费三百八
27:45,考试在周末,我瞒着刘美方报了名,连着两个周末坐公交去培训点上课
27:50,考了个证,当时我也不知道这个证以后有什么用
27:53,现在我知道了,有了这个证
27:54,我可以独立申请营业执照
27:56,两周后,变化开始显现了,饺子馆的回头课来的少了
28:00,不是一下子少的,
28:01是从每天中午排队等位,变成了不用等位
28:04,从晚是坐满八张桌子
28:06,变成了空两三张,常客照阿姨来得少了
28:09,从一周三次变成一周一次
28:10,张大爷也是,以前每天雷打不动来一盘三鲜
28:14,现在隔两三天才来一次,来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吃得干干净净
28:18,总会剩几个
28:19,他有一次跟帮工小李说了一句,最近这饺子没以前香了
28:22,是不是换料了,小李不知道怎么回答
28:25,刘美方注意到了,他拿着这周的账本来找我
28:27,脸色不太好看,
28:29玉华,这两周营业额掉了不少
28:31,你看看,上周日均两千六,这周日均两千一
28:34,怎么回事
28:35,我在案板上赶皮,手没挺
28:37,天热了吧,夏天吃饺子的人本来就少
28:40,不对,去年这时候日均还有三千呢
28:42,他盯着我,你最近是不是线条的不一样了
28:45,我抬起头
28:46,看着他,没有
28:47,一样的,他狐疑地看了我一会儿
28:49,没再说什么
28:50,可他走出后厨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建军嘀咕了一句,
28:53你上次偷偷尝那个三千线,觉得跟以前有区别没有
28:57,建军说,我吃不太出来
28:58,废物,刘美芳小声骂了一句
29:00,又过了一周
29:01,一天下午
29:02,刘美芳把我叫到前厅
29:04,帮工们都在后面休息
29:05,前厅只有我们两个人
29:07,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敲着桌面
29:09,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29:12,是老板要跟员工谈话的眼神
29:14,玉华,我直说了,最近店里生意下滑
29:16,我觉得是后厨的问题,你是不是故意的,
29:19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
29:21,坐下,平静地说
29:23,美芳
29:23,我没有故意,我只是在做一个包饺子的工人该做的工作量
29:27,他脸色变了
29:28,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谁都会包饺子吗
29:30,那现在的水平,应该够了吧,空气凝住了
29:33,刘美芳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29:35,他盯着我看了整整五秒钟
29:37,我数了,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我见过
29:40,是他觉得自己比我看得轻实地笑
29:42,玉华,你听到我跟建军打电话了,
29:44你在跟我闹脾气,我没回答
29:46,他站起来
29:47,绕过收银台
29:48,在我对面坐下,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29:50,你看你,都48了
29:52,还跟小姑娘似的闹别扭
29:53,我说的是气话吗
29:54,建军什么都不会
29:55,我说两句哄他来干活的,你跟我20年了
29:58,我能不知道你的本事
30:00,他的语气很软
30:01,手拍我手背的力度很轻
30:02,行了行了,别赌气了
30:04,这样吧,食堂那边的单子
30:06,以后按流水给你提五个点
30:08,行不行,五个点,
30:09两万三千块流水的百分之五,一千一百五十块
30:13,他独吞了一万二的利润
30:14,现在拿出一千一百五十块来安抚我
30:16,我看着他拍在我手背上的手,那只手白白净净的
30:20,指甲剪得很齐,没有一道裂口
30:22,美方,我说,嗯,你还记不记得
30:25,二十年前咱们开这个店
30:26,可出了多少钱,他愣了一下
30:28,十五万
30:29,不是,一万五
30:30,怎么了
30:31,你记得就好,我点了点头
30:33,我也记得,我手里有收据,
30:34还有银行转账记录,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30:37,很快恢复了,你留着那个干嘛
30:39,都二十年前的事了
30:41,留着记得念,我站起来
30:42,拿起椅背上的围裙
30:43,我回后厨了
30:44,今天的线还没调完
30:46,我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30:48,美方,你五个点的事
30:49,不用了,他张了张嘴
30:51,没来得及说话
30:52,我已经掀开帘子进了后厨
30:54,他不知道
30:54,那天中午歇夜的一个小时里
30:56,我已经在街对面的铺子里签了租约,
30:58接下来的十天,我白天在饺子馆正常上班
31:02,晚上收工后去新铺子,装修师傅是老王找的
31:05,干活利索,我每天晚上九点半过去盯一个小时
31:08,看看进度,墙刷了,地砖铺了
31:10,灶台装了
31:11,不锈钢操作台亮晃晃的
31:13,比我用了二十年的那块木案板宽了一倍
31:15,油烟机是二手的
31:17,老王帮我从一个关了店的面馆那收来的
31:19,八百块,性能没问题
31:21,我还买了一样东西,一块小黑板,
31:23立在门口那种,以后写当天的馅料和价格用
31:28,帮工小李有一天下班时看见我从对面铺子里出来
31:30,吓了一跳,华姐,你,你在这儿干啥,我看着他
31:33,小李跟了我六年了
31:36,从二十四岁的矛头小伙子跟到了现在三十岁
31:37,我手把手教他擀皮
31:39,包饺子,他手脚勤快
31:41,老实,从来不偷懒
31:42,小李,我跟你说个事,你帮我保密
31:45,他点了点头,我告诉他我要自己开店,他沉默了十几秒,
31:48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掉眼泪的话,华姐
31:51,你开店的时候叫上我
31:53,十天后的一个周五傍晚
31:54,饺子管收了工,帮工们走了
31:56,建军也走了,他从来不加班
31:58,六点一到准时消失
32:00,店里只剩我和刘美芳
32:01,他在收银抬算今天的账
32:03,我在后厨做最后的清洁
32:05,我把围裙脱下来,叠好
32:07,放在案板上,把后厨的调料归位
32:09,每一瓶,每一罐,每一袋
32:11,放回原来的位置,
32:13把冰箱里剩余的馅料用保鲜膜封好,足够明天用一天的
32:17,然后我洗了手,擦干
32:18,走出了后厨
32:19,刘美芳还在噼里啪啦按计算器
32:21,美芳,嗯,他没抬头
32:23,你抬头看看我,他的手指停了,大概是听出了我语气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32:28,他抬起头
32:29,我站在他面前
32:30,手里拿着三样东西
32:31,第一样,是一张发黄的收据和一张银行转账截图的打印件
32:35,我把它放在收银台上,
32:37二十年前,开这个店
32:38,我出了一万五
32:39,你出了一万五
32:40,这是收据,这是我的转账记录
32:42,我的声音很平
32:43,我从来就是合伙人,不是你的员工
32:46,刘美芳低头看着那张发黄的纸
32:48,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32:50,第二样,是一本深红色的证书
32:52,食品安全管理员资格证书,上面有我的名字
32:55,照片,编号,我翻开放在他面前
32:58,三年前我自己考的
32:59,有了这个证
33:00,我具备独立申请营业执照的资格,
33:02刘美芳的眼睛瞪大了,你什么时候
33:04,你不知道的是多了
33:05,第三样,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33:08,牛皮封面
33:09,被油字和水字进过无数遍
33:11,边角都卷了
33:12,我翻开飞页,密密麻麻的字迹
33:14,歪歪扭扭的
33:15,每一页都是我二十年的心血
33:17,一百零八种馅料
33:18,从第一种到第一百零八种
33:20,每一种的配方,配笔,步骤
33:22,全在这里面,我让他看了三秒钟
33:24,然后合上了,这些年,我教过你吗
33:27?没有,
33:27你问过吗?也没有
33:29,因为你觉得
33:30,谁不会包饺子啊
33:31?我把笔记本放回包里
33:32,拉上拉链,从今天起
33:34,这些配方跟着我走
33:35,刘美芳的脸色从红变白
33:37,又从白变青,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33:40,声音发紧,你不能,这是我们店的,你说过
33:43,这是你的店,我看着它
33:44,营业执照是你的名字
33:46,租约是你的名字
33:47,合同是你的名字
33:48,既然是你的店
33:49,那我的东西
33:50,我带走
33:51,不过分吧
33:52?你,你的店,
33:53你的客户,你的关系
33:54,我一样一样替他数
33:55,我的手艺,我的配方,我的二十年
33:58,各归各的
33:59,公平吧
33:59,刘美芳猛地站起来
34:01,孙玉华
34:01,你是不是忘了
34:02,二十年前你离了婚,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34:05,是我让你住在店里
34:06,是我拉着你一起干
34:08,你,我记得,我打断了他
34:10,你让我住了三年隔间
34:11,没收我房租,这份情我记着
34:13,我从口袋里掏出三张钞票
34:15,一千五
34:16,三年的隔间,
34:17按一个月五十块算,一共一千八百
34:20,算你一千五,打个折
34:21,算我感恩,我把钱放在收银台上
34:24,每方,我感恩了二十年
34:25,我背上包
34:26,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
34:28,我停了一下
34:29,从今天起,我开始感恩自己
34:31,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34:33,街上的风很凉
34:35,九月底了,白天还热
34:36,晚上就有了秋天的味道
34:38,我站在人行道上
34:39,深深吸了一口气
34:40,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34:42,我没有哭,二十年了,
34:44该哭的泪早就哭完了,在那些凌晨四点二十被闹钟拽醒的黑暗里
34:49,在膝盖疼得蹲不下去的后厨里,在听到谁不会包饺子的帘子后面
34:52,我走过马路,站在对面那间铺子门前
34:55,装修已经完成了,门锁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
34:58,白墙,新地砖
35:00,亮晃晃的不锈钢操作台
35:01,一个有窗户的休息室
35:03,我从兜里掏出钥匙
35:04,打开门,走了进去,
35:06在空荡荡的店里站了一会儿,安静
35:08,然后我拿出手机
35:10,在常客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35:11,这个群是赵阿姨两年前建的
35:13,里面有二十多个老客人,大家好,我是孙玉华
35:16,我要自己开一家饺子馆了
35:18,就在老店对面
35:19,这两天装修收尾
35:20,下周一开业,108种线
35:23,一样不少,消息发出去三分钟
35:25,群里炸了,孙姐终于自己干了
35:27,必须支持,第一天来捧场
35:29,三仙的给我留十份,
35:31接龙预定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我坐在新店空荡荡的地上
35:35,靠着墙,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
35:38,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35:39,有窗户真好,我搬走的那天,带走了两样东西
35:43,一样是笔记本,一样是我自己买的那口条线用的铁锅
35:46,这口锅跟了我15年
35:48,锅底被铲子磨出了亮光
35:49,只有用这口锅炸出来的花椒油才有那个味道
35:52,其他所有的东西,灶台
35:54,冰柜,案板,
35:55餐具,都是店里的
35:56,我一根筷子没拿
35:58,刘美芳站在门口看着我
35:59,她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
36:01,嘴唇发干
36:02,玉华,你真要走
36:04,我把最后一个编织袋提上三轮车
36:06,是老王帮我借的
36:07,已经走了,她追上来两步
36:09,你去对面开店,你,你故意的,你要跟我抢生意
36:12,我停下来,转过身
36:14,美芳
36:14,我不抢你的生意
36:15,你的店还是你的,你的招牌
36:17,你的营业执照
36:19,你的供货商,
36:25什么都说不出来,三轮车发动了
36:27,老王在前面骑着
36:28,回头冲我说,孙姐
36:30,走了,我跨上后抖
36:32,没有回头看
36:33,但我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36:34,帮工小李从店里跑出来
36:36,冲着我喊
36:37,华姐,等等我,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36:39,帮工小周也追出来了,华姐
36:42,我也去,小李跟了我六年
36:43,小周跟了我四年
36:45,他们是跟着我的手艺来的
36:46,刘美芳站在自己的店门口
36:49,看着三个人跟三轮车一起消失在街道尽头,
36:51店里只剩下他和建军,建军从后厨探出头来
36:54,姐,孙姐走了,那今天的线谁调啊
36:57?我调
36:58,刘美芳推开后厨的门
37:00,围上围裙,打开冰箱
37:01,里面是我昨天封好的最后一批馅料
37:04,白菜猪肉和三鲜,各购卖半天
37:06,先用这些,明天
37:07,明天我想办法,他在冰箱门上贴着的那张出货单前面站了很久
37:12,上面是我的字迹,每天出什么线,各备多少斤
37:15,什么时候出国,
37:16他扯下出货单,看了又看
37:17,上面写着
37:18,三鲜献
37:19,虾仁猪肉韭菜木耳鸡蛋
37:21,但配比那一篮只写了一个常规,因为常规是多少
37:24,只有我知道,当天中午,最后一批馅用完了
37:27,下午的客人来了
37:28,看着菜单问
37:29,三鲜还有吗
37:30?没了,明天才有,那松茸鲜虾呢
37:33?也,也没了,客人走了三桌
37:35,晚上,刘美芳关上店门
37:37,一个人在后厨里站了很久,
37:39调料架上的东西他都认识,盐
37:41,酱油
37:42,蚝油
37:42,花椒,八角
37:44,生姜
37:44,料酒
37:45,可他不知道该怎么组合
37:46,不知道每样放多少
37:48,不知道先放什么后放什么,不知道什么温度下料
37:51,不知道搅拌多少下才上进
37:53,他是着掉了一盆白菜猪肉馅
37:55,尝了一口,咸了
37:56,倒掉,重新调,淡了
37:58,再来,这次不咸不淡了,但有一股说不出的腥味
38:01,他忘了料酒要在什么时候加
38:03,加多少,
38:04他扒拉着手机搜了半天饺子现怎么调,照着网上的方子做了一盆
38:08,也不对,那种让人吃一口就停不下来的鲜香味
38:11,搜遍全网也搜不到
38:12,因为那是我调了二十年,试了上千次才定下来的配方
38:16,不在网上,在我的笔记本里
38:18,玉华手工饺子开业了
38:20,没有鞭炮,没有花篮,门口立了一块我自己写的小黑板
38:23,今日供应,三鲜白菜猪肉松绒鲜虾藤椒牛肉韭菜鸡蛋鸡菜鲜肉,
38:34手机在拍,孙姐
38:35,我给你发朋友圈宣传宣传
38:37,张大爷煮着拐杖来了,往门口一站
38:39,今天的三鲜有没有?有,给您多放虾仁
38:42,就冲你这句话
38:43,我以后天天来,老王站在门口当起了迎宾
38:46,见人就说
38:47,新开的,孙姐自己的店
38:49,手艺跟以前一模一样
38:50,不对,比以前还好
38:52,第一锅饺子出锅的时候,热气从后厨涌到前厅
38:55,小李负责煮饺子
38:56,小周负责端盘子,
38:58我在后厨包,速度不快
39:00,但每一个饺子都是18个褶子
39:01,各个饱满匀称,赵阿姨咬了第一口
39:04,她没说话,咬第二口,第三口
39:06,然后她放下筷子,对着我竖起大拇指
39:09,孙姐,这才对
39:10,这就是那个味道
39:11,我从后厨探出头
39:13,笑了笑,手上还沾着面粉
39:15,对面的美方饺子馆
39:16,同一时间
39:17,几乎是空的
39:18,我不知道这些事的全部细节
39:20,后来是赵阿姨和小李零零碎碎跟我说的
39:23,开业第一天,
39:28十分钟,然后回去了
39:29,他让建军调了三种馅
39:31,白菜猪肉,韭菜鸡蛋
39:32,三鲜,白菜猪肉凑合能吃
39:34,韭菜鸡蛋咸得发苦
39:36,三鲜
39:36,建军把木耳切得像指甲盖那么大
39:40,瞎人不知道为什么是酸的后来发现他用的是冻了两个月的
39:42,整盘饺子吃起来像在嚼橡皮
39:44,午时来了六桌客人,都是不知道我走了的路人,常客一个没来
39:48,有两桌客人吃了一半就结账走了,其中一桌出了门
39:51,直接过马路来了我这边,
39:58然后对同伴说了一句,这句话后来被好几个人传了
40:01,每个人的版本都差不多,哟,孙姐不在了啊
40:04,那走,去对面,轻飘飘一句话
40:06,不带任何恶意
40:07,可比什么都狠,一周后
40:11,刘美芳的电日军营业额从原来的三千多
40:12,跌到了八百
40:15,我的电日军营业额从开业第一天的一千二
40:16,涨到了第七天的两千八
40:17,这中间发生了一件事
40:19,第四天的时候
40:20,建军来我的店里吃饺子了,他没穿功服,
40:23戴了个帽子,以为我认不出来
40:25,他点了一盘三鲜
40:26,一盘松茸鲜虾
40:27,一盘藤椒牛肉,三种招牌全点了
40:30,每一种他都吃得很慢
40:31,我在后厨透过窗口看见了他
40:33,没说话,他吃完以后没有马上走
40:36,坐在那,拿手机打字,他在给刘美芳发消息
40:39,后来小周跟我说的
40:40,建军走了以后座位上掉了一张餐巾纸
40:42,上面用笔写着几个字
40:44,姐,三鲜好像有花椒油
40:46,松茸的有白胡椒,
40:47他在帮刘美芳偷配方,可他吃得出花椒油和白胡椒
40:52,吃不出花椒油是几成热的时候淋的
40:53,白胡椒是先放还是后放,跟多少克盐和料酒搭配
40:57,调料他能猜到,配比他永远猜不到
41:01,那是我用二十年上千次试验换来的东西
41:02,不是靠一顿饭的舌头能偷走的
41:04,两周后,刘美芳自己来了
41:06,不是来我店里吃饺子,是来店门口看,下午三点多
41:10,不忙的时候,他站在斜对面的梧桐树下,
41:12抱着胳膊,看着我店门口挂着的那块招牌
41:15,玉华手工饺子,白底红字,简简单单六个字
41:19,他站了大约十分钟
41:20,老王从杂货店出来看见了
41:22,过来跟我说,孙姐,对面那个刘老板在外面看你们店呢
41:25,我在后厨揉面,没停
41:27,让他看,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近了一点
41:30,走到我店门口
41:31,往里张望了几眼
41:33,正好照阿姨在里面吃饺子,看见他
41:35,筷子一顿,没打招呼,
41:36刘美芳转身走了,第三天
41:39,他没来
41:39,但建军又来了
41:40,这次他更大胆
41:42,直接跟小周搭话
41:43,哥们,你们家那个藤椒牛肉的线
41:45,小周看了他一眼
41:46,你是对面刘老板的表弟吧,建军脸一红
41:49,结了账走了,一个月后
41:51,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我关了店
41:53,坐下来算账,日均营业额稳定在两千八左右
41:56,好的时候能到三千二
41:58,毛利润百分之四十左右
41:59,扣除房租两千
42:01,食材成本
42:02,小里工资四千,
42:03小周工资三千八,水电杂费
42:06,月境利润一万五千六百块
42:07,是以前在刘美芳那里分红的两倍多
42:10,我把账算完,把数字公公整整地记在一个新的本子上
42:13,然后我给女儿赚了八千块学费
42:15,闺女发来一条语音,妈,你怎么一下子赚这么多
42:18,你够花吗?够,我说,妈现在自己开店了
42:22,语音那头沉没了两秒
42:23,然后闺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42:25,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42:26,怕你担心
42:27,我这周末回来看你,
42:28来吧,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剂菜鲜肉的
42:31,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我自己的店里
42:34,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42:35,叶子开始黄了
42:36,秋天了,我端起桌上的一碗三鲜饺子
42:39,是今天最后一锅剩下来的
42:40,我自己留了一碗
42:42,咬一口
42:42,皮薄腺大,汁水鲜的烫嘴
42:45,我吃了二十年自己包的饺子
42:46,但从来没有哪一碗
42:48,像今天这么香
42:49,而对面的美芳饺子馆
42:50,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42:52赵阿姨跟我说的,他有时候还会路过刘美芳的店
42:55,不进去,就在门口看一眼,第一个月
42:57,建军一个人称后厨
42:59,刘美芳一个人管前厅
43:01,每天手忙脚乱
43:02,建军掉的线越来越离谱
43:03,有一次客人吃出了没洗干净的沙子
43:06,当天被投诉了三桌
43:07,第二个月,供货商开始收缩账期了
43:10,以前都是月节,现在要求现款现货,他们看出这个店不行了
43:14,刘美芳的现金流吃紧
43:15,进货量缩减,
43:17品种从原来的十几种线捡到了五种,常客一个不剩
43:20,全到了我这边,散客也越来越少
43:22,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了
43:24,好吃的那个孙姐在对面
43:26,刘美芳试过降价
43:27,一盘饺子从十二块降到八块
43:29,没用,不好吃,免费送人家都不乐意吃
43:32,她还试过换招牌,把美芳饺子管改成了二十年老店手工水饺
43:36,想蹭老字号的名头
43:38,也没用
43:38,二十年的口碑,不在那块招牌上
43:41,在我的手上,
43:42她的亲戚们也知道了,她姐姐打电话来说
43:44,美芳,你把人家逼走了怎么办
43:46,人家可是有真本事的
43:48,她妈从老家打电话,听说你跟玉华闹翻了
43:51,你年轻时候不是说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43:53,做人不能忘本啊,每一句都是刀子
43:55,因为每一句都是事实,三个月后
43:58,美芳饺子管的招牌被拆了下来
44:00,赵阿姨是第一个告诉我的
44:01,那天早上她来吃饺子
44:03,一进门就说,孙姐
44:04,对面贴转让告示了
44:06,我正在后厨条线,
44:07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什么时候贴的
44:09,昨天晚上吧,门上贴了一张给四纸
44:12,写着旺铺转让
44:13,价格面移,我没说话,继续调现
44:16,言三克,花椒油半勺
44:17,顺时针脚八十下
44:19,手上的动作一点没乱
44:20,可心里有一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
44:23,那个门面我待了二十年
44:24,凌晨四点二十的闹钟
44:26,没有窗户的隔间,被油烟熏黄的墙壁
44:28,案板上赶了几万次的面皮印子,
44:30都在那里面,那些年不全是苦的
44:34,也有刘美芳在大年三十跟我一起包饺子
44:35,两个人边包边看春晚笑的前仰后合的时候,也有他半夜送我去医院挂急诊
44:40,在走廊里帮我举着吊瓶,嘴里骂我让你不穿秋裤的时候
44:44,也有下大雨,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两个人坐在门口看雨帘子发呆
44:48,他说玉华你放心,这个店死不了,有你在就死不了的时候
44:52,那些都是真的,可后来的事也是真的,核心员工是真的
44:55,谁不会包饺子是真的,
44:57他离了这个店也没别的去处也是真的,人跟人之间的感情
45:01,最怕算账,一算
45:02,什么都碎了
45:03,转让告示贴了一周
45:04,没人问,又过了一周
45:06,有人来看了,嫌位置不好
45:08,对面那个饺子店生意太好了
45:10,在他旁边开餐饮
45:11,抢不过
45:12,刘美芳把价格降了两次
45:13,从转让费三万降到两万
45:15,又降到一万五,最后被一个做麻辣烫的小两口接了下来
45:19,一万二,搬走那天
45:20,刘美芳一个人,
45:21建军早就回老家了,他在这干了不到两个月
45:24,后来嫌累,嫌正的少
45:26,走了,临走时还跟刘美芳吵了一架
45:28,说姐你这个店我看是废了
45:30,我耗不起
45:31,亲表弟,说走就走,刘美芳一个人搬桌子
45:34,搬椅子,拆收银台
45:35,四十张椅子
45:36,八张桌子
45:37,一个冰柜
45:38,两口锅,他搬了一整天
45:40,小周那天路过看见了
45:41,回来跟我说,华姐
45:43,刘姐一个人在搬东西
45:44,搬得直喘,
45:45我包饺子的手停了一秒,哦
45:47,小周看了我一眼
45:48,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45:50,但他没说,我也没问
45:52,那天晚上收了工
45:53,我站在自己店门口
45:55,看着对面
45:55,那间铺子的灯还亮着
45:57,透过玻璃能看到刘美芳坐在里面
45:59,店里空了
46:00,只剩墙上还挂着一样东西没摘
46:02,是我们的二十周年合影,照片里我俩搂着肩膀笑
46:05,我手上沾着面粉
46:06,他坐在空店里,对着那张照片,一个人坐了很久
46:10,我看了一会儿,
46:15玉盈盈的,卡片上写着
46:17,妈妈的新家新职务
46:19,我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46:20,闺女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46:22,我笑了,把窗帘拉上,睡了,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46:26,玉华手工饺子开业第三个月
46:28,生意稳住了,日均营业额2800到3200之间波动
46:32,周末能到3500
46:33,毛利润40%左右,扣除房租
46:36,人工,食材,水电,月经利润稳定在15000到18000之间,
46:40我给自己发4000块工资,剩下的存着
46:43,账上的钱从38000变成了13000
46:46,开店掏空了大半家底,可现在每个月都在往回涨
46:48,到第三个月底,卡里的余额回到了26000
46:51,我搬出了店后面的休息室
46:53,在附近租了一间正式的仪式一厅
46:55,月租850,不贵,有独立的厨房
46:58,独立的卫生间,一个潮南的阳台
47:00,这是我离婚之后,20年来第一次住进一间有阳台的房子
47:04,搬进去那天,
47:05我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干
47:07,就是站着,看着楼下的街道
47:09,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47:13,看着对面楼顶上亮着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47:14,阳光照在我脸上,暖的
47:16,女儿周末从省会坐高铁来看我,两个小时的车程
47:20,她背了一个大书包,里面塞了一袋苹果
47:22,两罐奶粉
47:23,妈你别老喝白开水了,泡点奶粉补补盖
47:26,你膝盖不好,她进了店
47:27,先在后厨转了一圈,
47:29妈,这个操作台比以前那个大多了
47:31,冰柜也是新的,嗯,老王帮我收的二手
47:34,便宜,这个休息室
47:35,有窗户
47:36,妈你以前那个隔间,她没往下说
47:38,但她眼圈红了
47:40,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47:41,别哭,妈现在好得很
47:42,她用力点了点头
47:44,把书包放下
47:45,系上围裙,妈
47:46,我帮你包,她跟着我从小学就会包饺子了
47:49,手法不算快
47:49,但褶子捏得有模有样
47:51,母女俩在后厨里一起包饺子,
47:53小李在旁边煮,小周在外面端盘子
47:56,赵阿姨在前厅帮忙招呼客人
47:58,她现在几乎天天来,不光吃饺子,还自愿当边外服务员
48:02,谁也拦不住,中午歇夜的时候
48:04,女儿端了两碗饺子出来
48:05,一碗三鲜,一碗寄菜鲜肉
48:07,我俩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48:09,一人一碗,太阳很好
48:11,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48:13,风一吹,落下来几片
48:14,打着馅儿飘到脚边,
48:16闺女吃了一口,说
48:17,妈
48:18,你包的饺子还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48:20,那当然,你妈108种馅,你才吃了多少种
48:23,那你把108种都给我尝一遍
48:25,行,一个周末尝五种
48:27,你得回来22次
48:28,那我每周都回来,我看了她一眼
48:30,这孩子
48:31,嘴跟她小时候一样甜
48:32,我低头吃饺子
48:34,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
48:35,眼睛有一点模糊
48:37,不是难过
48:37,是那种满的感觉,一直空着的什么地方
48:40,被填满了,又过了两周
48:42,一个傍晚,
48:43我正在收摊,小李和小周把桌椅擦完先走了
48:46,店里就剩我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盘今天的账
48:49,门口有人进来了,我头没抬
48:51,说,不好意思,今天收了,话没说完
48:54,抬头看了一眼
48:55,是刘美芳
48:56,她站在门口
48:57,穿着一件旧的藏蓝色外套
48:59,瘦了不少
49:00,颧骨突出来
49:01,眼下有很深的乌青
49:02,她看了看店里
49:03,墙上挂着我手写的菜单牌
49:05,柜台上摆着一盆照阿姨送的绿螺,
49:07天花板上的西顶灯亮堂堂的,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
49:11,每一把椅子,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的我身上
49:14,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49:15,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我印象中的沙哑了很多
49:18,玉华,我想跟你合作
49:20,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来
49:21,站起身,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
49:24,一下,一下,她站在那里
49:26,没动,我想了很久
49:28,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有经验
49:30,采购
49:30,供货商
49:31,税务,
49:31这些我都能做,咱俩再搭一次火
49:34,我不跟你争了,你六我四都行
49:36,你七我三也行
49:37,她说你七我三的时候
49:38,嘴角抽了一下
49:39,我擦完柜台
49:40,把抹布叠好
49:41,放在台面角上,然后抬起头
49:44,看着她,美方,你是好人
49:46,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点
49:47,但你不是好搭档
49:48,那点亮光灭了
49:49,空气安静了很久
49:51,店外面有人骑电动车经过
49:53,喇叭按了两声,梧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
49:56冰桂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这些声音我太熟悉了
49:59,二十年来,这些就是我的日常背景音
50:01,只不过现在
50:02,这个嗡嗡响的冰桂是我自己的了
50:04,刘美芳的嘴唇抖了抖
50:06,我以为她要发火,她以前要强,从来不在人前示弱
50:10,可她没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斜肩
50:12,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50:14,声音很轻
50:15,那我,能来吃碗饺子吗
50:17?我看着她
50:18,五十岁的女人,
50:19头发里面藏了不少白的,以前总是打理得整整齐齐
50:22,现在有些毛躁,外套袖口有点祈求了
50:25,我想起二十年前,她拉着我说咱俩一起干吧的那个下午
50:28,那时候她一起风发,染着绿色的头发
50:31,笑起来声音很亮
50:32,二十年前的情分不是假的,中间变了位的那些也不是假的
50:36,人跟人之间的事
50:37,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50:38,有些伤害不是因为恨
50:40,是因为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觉得你的付出不值钱
50:43,理所当然的觉得你离不开我,
50:45理所当然的把合伙人叫成打工的,这种理所当然比恨更伤人
50:49,但我不想恨她,恨太累了
50:51,我这辈子累的时候太多了
50:53,我笑了,不是怨恨的笑
50:54,是释然的笑,像你终于把一件扛了二十年的东西放下来
50:58,肩膀突然松了
50:59,觉得天也宽了,路也宽了
51:01,坐吧,我说,三仙的还是白菜的
51:03,她坐下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店里最好的一张桌子
51:07,窗外是那棵梧桐树
51:08,树叶落了大半,
51:09剩下的在风里哗啦啦响,三仙的
51:12,她说,我转身进了后厨
51:13,案板上还有下午剩的一小团面
51:16,我揪了一块,赶皮
51:17,甜馅,三仙馅是今天最后一盆剩的
51:20,虾仁,猪肉
51:21,韭菜
51:22,木耳
51:22,鸡蛋,我煲了八个饺子,十八个褶子
51:25,各个均匀
51:26,下锅
51:27,水开了翻一次
51:28,点两次凉水
51:29,浮起来就熟了
51:30,捞出来,装碗,浇一点我自己调的辣椒油,
51:40刘美芳低头看着那碗饺子,一个一个
51:42,白白胖胖
51:44,皮薄到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仁
51:45,他没有马上吃,他抬起头看了看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51:49,我说不清是什么
51:50,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不甘
51:52,也许是二十年的交情翻搅出来的
51:54,说不清到不明的复杂
51:55,多少钱,他问,八块
51:57,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51:58,以前你都不跟我收钱,以前是以前,我说这句话的时候
52:02,声音很平,没有赌气,没有报复,
52:04没有看吧你也有今天,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52:07,以前的是翻篇了,以后的日子
52:09,按规矩来
52:10,刘美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52:12,扫了马,八块钱
52:14,到账,他拿起筷子,加了一个饺子
52:16,咬了一口
52:17,嚼了两下
52:18,停了,他闭上眼睛
52:20,我知道他尝出来了
52:21,这就是那个味道,他的店里卖了二十年的那个味道
52:24,常客们追了二十年的那个味道
52:25,他永远调不出来的那个味道
52:27,他慢慢把那碗饺子吃完了
52:29,一个不剩,
52:29吃完以后他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52:32,然后他站起来
52:33,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52:34,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
52:37,说了一句,你那个辣椒油
52:38,是新的
52:39,以前没有,嗯
52:40,心琢磨的
52:41,好吃,他推开门
52:43,走了出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52:45,这个风铃是女儿上次来的时候挂上去的
52:48,说妈你店里太安静了
52:49,挂个这个热闹点
52:50,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面
52:52,他走路的姿势跟二十年前一样,
52:54腰板挺得很直,只是步子比以前慢了
52:57,我收拾了碗筷
52:58,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
53:00,关了前厅的灯
53:01,进后厨做最后的检查
53:03,灶台关了,冰柜温度正常
53:05,调料归位,案板擦干净
53:07,然后我取下围裙,叠好
53:09,挂在挂钩上
53:10,锁门,走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53:13,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53:15,一片一片的,秋天的风带着一点凉
53:17,但不冷,我走过马路,
53:24多年轻人,热热闹闹的
53:26,原来那面墙上挂合影的地方
53:28,现在挂了一块小黑板,写着第二份半价
53:30,我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
53:32,走向自己的出租屋
53:33,钥匙插进锁孔
53:35,拧开,进门
53:36,换鞋,开灯
53:37,一视一听,干干净净
53:39,阳台上亮着今天洗的围裙
53:41,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53:42,窗台上的多肉长出了一个小侧芽
53:44,嫩绿嫩绿的,
53:45冰箱上贴着女儿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我倒了一杯热水
53:49,坐到阳台上,街上偶尔有车经过
53:52,远处有人在遛狗
53:53,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53:55,我喝了一口水,很安静
53:56,但不是从前那种空荡荡的安静
53:58,那种在没有窗户的隔间里
54:00,凌晨4点20被闹钟拽醒的
54:02,黑漆漆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饱满的
54:05,像一碗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
54:07,扎扎实实,
54:08每一口下去都是自己的味道,明天早上五点
54:11,我会起床,去我自己的店里
54:13,和面,条线
54:14,包饺子,一样的和
54:16,但这一次
54:17,每一个饺子都是为自己包的
54:19,这条街上所有人都知道
54:20,这是玉华的店
54:21,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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